“陈大人，你刚才说，要谁陪葬？”
霍骁的脚踩在泥水里，断开的玄铁链垂在肩侧，血顺着脖颈往囚衣里钻。
陈魁贴着树根滑坐在地，胸口被那一脚踹得半天起不来，嘴里呛出一口血沫。
陈魁：(??益?)
“霍骁，你敢殴打押送官，你真当老子不敢杀你？”
霍骁抬脚踩住那只滚落的药瓶，鞋底一碾，白色药粉混进泥水里，转眼没了影。
“你可以试试。”
姜念抱着团团，另一只手护住年糕，目光落在那滩药粉上，胸口那股火烧得她指尖发麻。
“陈大人，噬心散这种宫里才有的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陈魁脸皮抽了抽，抓起地上的短刀想起身。
“什么噬心散，老子听不懂。”
姜念上前半步，裙角沾着泥水，袖中的银针已经贴在掌心。
“听不懂没关系，今晚这么多人都瞧见了，你半夜带药闯到霍家人歇脚处，若是传到苍梧衙门，大人猜陆知州会怎么写押送文书？”
老吴带着两个差役围了过来，脸色难看得能刮下一层霜。
“陈头儿，这事儿闹大了不好，咱们还得靠姜大夫给兄弟们治伤。”
陈魁瞪向老吴，手里的短刀抬了抬，又看见霍骁垂在身侧的断链，喉间滚动了一下。
“行，今晚算老子喝多了。”
姜念：(?_?)
“陈大人可真能喝，酒没见着，毒粉倒撒了一地。”
老吴差点没憋住笑，赶紧低头咳了一声。
陈魁脸色更黑，冲孙六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把人给我看住，天亮就走。”
孙六躲在树后，半边身子还在打摆，脖子缩得快埋进衣领里。
“是，是，小的这就去。”
霍骁没再动手，只弯腰捡起断开的锁链，随手丢到陈魁脚边。
“再有下一次，我不等天亮。”
陈魁没接话，扶着树干爬起来，灰头土脸地往火堆那边走。
风吹过泥地，腥气和湿木头的霉味一起钻进鼻腔。
姜念看着霍骁脖颈上的血痕，忍了又忍，还是从药囊里摸出一块干净布条。
“过来。”
霍骁站着没动。
“我没事。”
姜念把布条往他怀里一丢，语气带着火。
“你最好真没事，不然明儿个谁去吓唬陈魁。”
年糕抱着姜念的腿，仰头看着霍骁，眼里还挂着泪。
“爸爸脖脖流血了，年糕给爸爸吹吹。”
霍骁看着那张小脸，手掌在身侧握了握，终究蹲下身。
“别碰，脏。”
年糕：(っ???)っ
“爸爸不脏，爸爸打坏人，爸爸是香的。”
团团抽抽搭搭地从姜念怀里探出头。
“爸爸香香，比孙六臭脚好闻。”
旁边的霍勇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霍骁耳根发红，抓起姜念丢来的布条，胡乱按在脖颈上。
“胡说。”
姜念看着他笨拙的动作，伸手按住他的腕子，三两下替他缠好。
“别乱动，伤口再裂，我可没第二瓶药给你浪费。”
霍骁垂眸看着她的手，低声道。
“陈魁的药，你认识？”
姜念绑结的动作停了半拍，很快收紧。
“姜家行医多年，见过的脏东西比你杀过的人少不了多少。”
霍骁没追问，目光越过她，看向陈魁离开的方向。
“他背后有人。”
“我知道。”
姜念把布条尾端塞紧，站起身。
“先活到苍梧，再扒他的皮。”
天色擦亮时，林子里传来乌鸦叫声。
泥石流冲过的沟里，横着几只被水卷死的野兔和山鸡，羽毛上裹着泥，皮肉被石头碰破，看着实在不体面。
孙六拎着棍子拨了拨，满脸嫌弃。
“呸，脏成这样，狗都不吃。”
几个流犯围过去，又被差役一脚踢开。
“滚滚滚，别碰，吃坏了肚子又要嚎。”
姜念蹲在沟边，捡起一只山鸡看了看，又摸了摸野兔腹部。
霍勇立刻凑过来。
“念丫头，这还能吃？”
“能。”
姜念拿出小刀，手起刀落剖开内脏，把不能要的部分埋进泥里。
“死的时辰不长，皮剥了，肉剁碎，用滚水过几遍，再加姜片和草药去腥。”
赵嬷嬷看着那几只野物，眼睛亮了。
“那孩子们能喝口热的了？”
“能。”
姜念把处理好的肉放进破盆，又对老吴招手。
“吴大哥，借两个人去拾干枝，我熬一锅肉糜粥，伤重的先喝。”
老吴二话不说，转头喊人。
“听姜大夫的，能动的都去拾柴，别光等着张嘴。”
陈魁坐在火堆旁，闻声抬头。
“霍家媳妇，那野物是路上捡的，算官差的补给。”
姜念抬眼看他，手里剁肉的刀没停。
“陈大人昨晚受了内伤，最好喝清粥养着，肉食发热，喝多了怕上火。”
陈魁：(??_?)
“你咒老子？”
姜念把剁好的肉糜倒进锅里，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小撮米。
“我是在救大人，大人若是不信，现在就来端锅，我不拦。”
老吴往锅前一站，几个受伤差役也跟着挪过去。
老吴清了清嗓子。
“陈头儿，姜大夫说得对，昨晚兄弟们伤口都让泥水泡了，得先喝药粥压一压。”
另一个差役捂着胳膊附和。
“头儿，咱们还得赶路，兄弟们倒了，谁抬粮袋啊。”
陈魁盯着那口锅，脸上的肉抽了几下。
“行，先给受伤的分，剩下的端过来。”
姜念没搭理他，往锅里倒了半壶灵泉水，又丢进切碎的野菜和姜片。
火苗舔着锅底，肉香一点点漫出来，把林子里的潮气压了下去。
流犯们原本蔫在泥地上，这会儿全抬起头，鼻子一个比一个灵。
大奎咽了咽口水，搓着手走过来。
“姜大夫，我这昨晚还吐得腿软，算不算伤病？”
姜念看了他一眼。
“算半个，排后头。”
大奎：(?w?)
“半个也成，能沾口汤就行。”
团团趴在赵嬷嬷怀里，小鼻子一动一动。
“娘亲，肉肉在锅里跳舞。”
年糕立刻纠正她。
“妹妹笨，肉肉剁碎了，跳不动。”
团团瘪嘴。
“它在香。”
霍老夫人听得发笑，捏了捏团团的小手。
“咱们团团说得对，香气可不就在锅里闹腾。”
姜念盛出第一碗，递给老吴。
“吴大哥，你昨晚帮着拉人，这碗先喝。”
老吴连忙摆手。
“这怎么成，孩子还饿着。”
姜念把碗塞进他手里。
“你喝了才有力气帮我守锅。”
老吴一愣，马上明白过来，端着碗转身站在锅旁，喝一口就夸一声。
“这肉糜粥熬得厚，喝下去胃里踏实。”
几个差役也分到了半碗，脸色都缓了不少。
陈魁等得不耐烦，伸手就要来抢勺。
“够了吧，该轮到老子了。”
姜念抬手避开，把勺子递给赵嬷嬷。
“嬷嬷，按伤病轻重分，孩子和老人先，昨晚喝过井水的人后，身强力壮的只能喝汤。”
陈魁气笑了。
“姜氏，你当自己是押送官？”
姜念看向他，目光落在他胸口。
“大人若想动手，先问问自己的肋骨答不答应。”
老吴赶紧挡住陈魁。
“头儿，您先坐，姜大夫给您留着呢。”
陈魁憋着一口气，最终没再上前。
肉糜粥一碗碗分下去，破林子里总算有了人声。
有人捧着碗抹泪，有人把碗底舔得干净，还有人把分到的一点肉沫藏给同行的老人。
姜念看着这一幕，才把留给霍家的小锅端回来。
“娘，您先喝，嬷嬷也喝，勇叔别躲，锅底还有。”
霍勇嘿嘿一笑。
“我就知道念丫头惦记我。”
年糕捧着小碗，喝得额头冒汗。
“娘亲，爸爸呢？”
姜念抬头看过去，霍骁靠在远处树下，身上换了老吴找来的普通铁链，没有靠近火堆。
“他不饿。”
年糕皱起小眉毛。
“爸爸总是不饿，爸爸肚肚是石头做的吗？”
姜念：(???)
“差不多，还挺硌人。”
霍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念丫头，给他留一口吧。”
姜念没说话，只从锅底挑出几块肉碎，夹进一片干净叶子里，放到年糕手边。
年糕眨眨眼，马上懂了，把叶子卷好塞进怀里。
夜里火堆快灭时，年糕抱着那片叶子，猫着腰往霍骁那边挪。
霍骁睁开眼，没说话。
年糕把叶包放到他脚边，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竖起小手指放在嘴边。
“爸爸，这是秘密，娘亲不知道。”
霍骁看着那团小身影钻回姜念怀里，许久没有动。
风把叶子吹开一角，肉糜粥的香气散了出来。
他垂下眼，看着那几块被孩子藏起来的肉，直到火堆里最后一点红光沉进灰里，也没有把它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