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比昨天早。
姜念的手还搭在药囊上,指腹摸到了暗层里那截布条的棱角,指尖发凉。
她先看了一眼还在睡的两个孩子,再扫了一眼远处的霍骁。
霍骁靠在树干上,眼睛闭着,右手的五指还扣在膝上的铁链里没松开,指节微微泛青,后背的囚衣有大片汗渍。
姜念没出声,轻手轻脚从草垫上起来,把薄被盖回了两个孩子身上。
营地外围的灌木丛在晨雾里只能看个影子。
她绕到昨晚生火的背风面,蹲下身扫了一圈。
炭堆旁边的泥地上有一道脚印。
不是差役的靴印,也不是流犯的草鞋印。
这双脚印窄且浅,趾宽均匀,边缘带着红泥,走了三步就消失在灌木丛和草地的交界处。
姜念:(????)
她蹲在那串脚印旁,伸手摸了摸印痕里的泥,湿度还在,踩下去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有人趁着后半夜又摸到了营地边上,看了看,然后退回去了。
这是第三次。
第一次在矮坡上,她只有感觉没有证据。
第二次在上一个夜营地,她找到了被踩歪的灌木枝条。
这一次,对方留下了脚印。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个人已经不太在乎暴露了。
或者说,他在试探姜念这边有没有能力发现他。
姜念站起身,把脚印旁边的落叶踢散了几片盖上去,转身走回营地。
赵嬷嬷正在给团团擦脸,年糕蹲在旁边啃昨天剩的半块杂粮饼,嘴里含糊不清地跟妹妹告状。
“妹妹,你昨晚又踢我了,脑袋上踢了一脚。”
团团眨眨眼,小脸写满了无辜。
“团团没踢,是风推的。”
年糕:(????)
“风推的?风还长脚呢?”
团团想了想,小手在自己膝盖上拍了一下。
“风的脚很多很多,哥哥不懂。”
赵嬷嬷哭笑不得,擦完脸顺手揉了揉团团的脑袋。
“这俩冤家,投在谁家都是折腾人的命。”
姜念没有加入他们的打闹,她走到霍骁坐的那棵树旁,蹲下来翻开他脚踝上缠着的旧布条,装作检查伤口。
霍骁的眼皮掀开一条缝。
他的眼底有血丝,昨夜那场梦把他折腾得不轻。
“你昨晚后半夜醒了?”
姜念一边把布条重新绕紧,一边问他。
霍骁的声音哑得厉害。
“做了个梦。”
姜念的手顿了顿。
“什么梦?”
“战场。”
霍骁拿指节按了按太阳穴,就吐了这两个字。
姜念等了一两息,见他不打算往下说,也没追问。
她把布条扎好,在结口处多绕了一圈固定住,嘴上换了另一个话头。
“营地外面有脚印。”
“光脚的,红泥的,应该是从南面的灌木丛里绕过来的,步子间距不大,身量不高,但走路极轻,只留了三枚印记。”
霍骁的手从太阳穴上移开,目光沉了下来。
“跟了多久?”
“至少三天,从矮坡上头就开始了。”
姜念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声音收得很低。
“每次都在后半夜,看了一阵就走,没有动手的意思。”
霍骁的拳头在铁链上攥了一下又放开。
“只看不动手,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我也是这么想的。”
姜念转身往火堆走,声音只剩了一截尾巴留给他。
“后面两天进岭南地界,树比这儿密,人比这儿少,藏人容易得多,走路仔细一些。”
霍骁看着她走回孩子身边,蹲下来给团团扎头发,手指灵巧地编了个小辫子,嘴里还在跟年糕斗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铁链,目光在锈迹斑驳的链环上停了片刻。
上一次他扯断铁链是为了挡断木。
这一次如果有人摸过来要动她和孩子,他不确定在锁着的情况下能快到什么程度。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蹲在灌木丛里夜夜盯着这个女人看的人,背后的来路比陈魁大得多。
陈魁催着出发的声音从前头传来,音量比前几天压了两成,腰板也没挺那么直了。
队伍出了山坳往南走,地势开始缓缓往下倾斜,脚下的碎石变成了松软的黄土,空气里的湿度一路爬升,闷得人胸口发堵。
山道两侧的树从干瘦的松柏逐渐变成了浓密的阔叶林,叶片宽大油绿,遮得日头只剩几条光线漏到路面上。
老吴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扯着衣领往里灌风。
“这还没到岭南呢,就热成这副德性了。”
大奎在后头接话。
“我听人说岭南那边的虫子有拇指粗,晚上爬到你身上吸血你都不知道。”
几个流犯的脸色白了一截。
霍勇把团团从背上换到肩膀上,嘴里骂咧咧的。
霍勇:(?≧e≦)
“大奎你闭嘴吧,吓唬谁呢,虫子再大还能大过老子的拳头?十条来了给你拍成饼。”
团团在他肩头拍手。
团团:(???)
“勇爷爷打虫虫,团团背后看。”
霍勇嘿嘿笑了两声。
“放心,有勇爷爷一天,虫子就进不了你被窝。”
年糕走在姜念旁边,小脸绷着,眼珠子一直往路两边的树丛里转。
“娘亲,树后面有东西在动。”
姜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灌木丛里有几株蕨类植物在晃,幅度不大。
她把年糕往身边带紧了半步。
“可能是野物,别看了,走路不看脚下会摔跤。”
年糕挺了挺小胸脯。
“年糕不会摔跤的,年糕走路特别稳。”
话音没落稳当,他的脚就绊上了一截探出泥面的枯根,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被姜念一把薅住后领才没扑进泥里。
姜念:(???)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年糕脸红得厉害,嘴硬不肯服软。
“那是树根偷袭,不算。”
团团在霍勇肩头笑得直拍手。
“哥哥被树根打了,树根赢了。”
午后,队伍经过一处开阔的河滩,陈魁让大伙停下来歇脚灌水。
姜念专门去河边取了两竹筒水,带回来兑了五毒清的碎末,给霍老夫人和两个孩子各灌了几口。
“娘,从今天起喝水都用我配好的药水,苍梧那边瘴气重,得提前给身子打个底。”
霍老夫人接过竹筒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苦。”
姜念把包袱里最后一颗糖渍梅子掏出来递给她。
“苦完了含这个。”
老夫人捏着那颗蔫巴巴的梅子,忽然笑了。
“你从京城出来的时候攒了多少这种宝贝?”
“想带的都带了,能带走的就剩这一颗。”
姜念给年糕也灌了半口药水,年糕苦得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舌头伸出来半截不肯缩回去。
“娘亲,这个比苦药还难喝,年糕嘴巴要烂掉了。”
“嘴巴烂了正好不用吃饭,给我省粮食。”
年糕赶紧把舌头收回去,嘴巴抿得紧紧的。
团团倒是乖乖喝完了,小脸一本正经。
“苦的才是好药,团团知道的,娘亲说过。”
姜念摸了摸她的头顶,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稍微松了松。
歇脚的空当,她走到水边蹲下来洗手上的药渍。
河滩对岸的芦苇丛密得看不透,风一吹过去就整片倒伏,倒下去的那一瞬,中间露出了一小片被踩过的空地。
草被踩平了一块,形状不规则,边缘的泥土翻过来还没干透。
姜念的手在水里停了两息,站起来擦了擦,目光没有在那个方向多停留。
她走回队伍里,经过霍骁的时候稍微放慢了脚步。
“河对面芦苇荡里有人踩过的痕迹,泥还是新的,不到半天。”
霍骁正在嚼一根不知从哪儿扯来的草茎,听到这话,牙关咬得那根草茎断成了两截。
“方向?”
“跟我们同路,往南。”
霍骁把碎草吐在地上,铁链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收紧。
“今晚我盯着。”
姜念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陈魁在前头吹了声口哨催出发,队伍重新上路。
姜念走到霍老夫人的步辇旁边,手搭在药囊上,指腹隔着布料摸到了暗层里那截京城暗纹布条和五毒清包在一起的轮廓。
苍梧还没到,人已经跟了三天三夜了。
那个人不动手,不露面,只是在固定的距离外一步不差地缀着,耐心好得不正常。
河面上的风吹过来,裹着芦苇荡底部翻起来的泥腥气,闷热里搅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姜念的目光越过前方的林道,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脊线上。
那个方向就是苍梧。
她还没有踏进那座城,可摄政王的网已经拉好了线,钱师爷在城里等着,暗处的眼在身后跟着,就连陈魁怀里那瓶噬心散都是同一张棋盘上落下来的子。
她攥了攥药囊的穗子,指节弯了弯。
来便来吧。
姜家的账,霍家的冤,她都记着,一笔一笔,到了苍梧再跟他们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