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氏，你挖到什么了？”
疤脸的声音贴着草烟钻过来，霍勇脚下正踩着一块松石，听见这话，石头往坡下滚，他人也跟着晃了一下，急忙扶住锄头。
“挖到你家祖传好奇心了，怎么，埋我们地里了？(╬?益?)”
疤脸没看他，只盯着姜念手边那团草灰，“我瞧见有东西。”
姜念把木棍插进灰里，挑出两条被火烘死的白虫，“要吗？”
疤脸脸上的肉抽了抽，“你少糊弄我。”
年糕捧着小木碗，奶声奶气地接话，“叔叔喜欢虫吗？我可以帮你数。”
团团捂住眼，“团团不数。”
霍勇立刻把虫挑远些，“小孩子别看，回头做梦都梦见它们排队进碗。(⊙﹏⊙；)”
疤脸被周围人笑得脸挂不住，弯腰就要扒开草灰。
姜念伸手按住木篮，手背上全是泥，“这块地牌在我手里，你敢抢，今日验地我就去问小吏，荒户之间是不是能明抢。”
疤脸冷哼，“你以为小吏管？”
“他不管，我就问钱师爷，钱师爷不管，我就把昨夜木棉驿火案喊给城门守兵听，反正我嗓子还没哑。”
霍勇转头看她，“念丫头，你嗓子可别哑，咱家现在就靠你嗓子镇宅。”
疤脸听见火案两个字，眼神有了变化，“木棉驿那把火，真有人烧孩子？”
姜念把草灰盖回去，“想听，拿粮换。”
疤脸脸色一沉，“你还跟我谈买卖？”
“你先问的。”
旁边旧犯有人忍不住插嘴，“疤子，她手里说不定真有官驿证物，别惹麻烦。”
疤脸咬了咬牙，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日落验地，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硬。”
他走开后，赵嬷嬷才松了一口气，“少夫人，这东西真能吃？”
姜念捡起野芋，擦净表皮，“能，但要泡水，煮透，不然麻舌。”
年糕立刻捂嘴，“舌头会长刺吗？”
“不会，就是说话不利索。”
霍勇把篮子挡在身后，“那可不能让年糕多吃，他话已经够多了。(；?口?)”
年糕不服，“勇爷爷话更多。”
团团点头，“勇爷爷从早说到晚。”
霍勇捂胸，“你们兄妹这是合伙欺负老人。”
姜念把能见的几株野芋全挖出来，又故意把叶子和草根混在一起，不让人看出位置。
日落前验地，小吏过来看了两眼，见坡腰被清出一片，草灰也堆好，便在木牌上划了一道。
“半粮。”
霍勇瞪眼，“我们做了这么多，凭什么半粮？”
小吏拿笔头点了点地，“没翻够一亩。”
姜念看向他身后的粮袋，“按规矩，完不成减半，不是不发。”
小吏不耐烦地舀出半升粗粮，里面糠皮比米多，递过来时还洒了一撮。
年糕赶紧蹲下捡，“别跑，别跑。”
小吏嗤笑，“捡地上的也吃？”
年糕抬头，“粮食又没得罪我。”
姜念接过粮袋，没同小吏争，“明日验地的人还是你？”
小吏警惕，“怎么？”
“问清楚，免得你换人后不认今日草灰。”
小吏被噎住，转身走了。
回到破屋时，霍老夫人已经醒了，靠在草铺上替团团梳头，梳子缺齿，梳到结处卡住，小姑娘疼得眼泪汪汪，却忍着没哭。
姜念放下粮袋，“祖母，今日有野芋汤。”
团团立刻转头，梳子还挂在头发上，“甜的吗？”
赵嬷嬷忙去解梳子，越急越卡，“哎哟，小小姐别动。”
年糕看着妹妹头上的梳子，“团团，你长角了。”
团团扁嘴，“哥哥坏。”
霍勇把野芋倒进盆里，“这叫有粮之角，吉利。(??????)”
姜念用热水泡野芋，反复换水，又把粗粮淘了一遍，糠皮浮上来，她没有全撇掉，只捞了上头发霉的几粒。
赵嬷嬷看着锅里那点粮，“少夫人，这么煮，怕是不够。”
“加野芋，熬稠些。”
霍老夫人低声道，“念念，你少盛些给我。”
“家里没有少盛给谁的规矩。”
霍勇正往灶膛塞柴，柴湿，烟倒灌出来，呛得他鼻涕眼泪一起下，“这灶也欺生，等骁儿回来，让他先揍灶台。”
团团抱着膝盖，“爸爸不揍锅，爸爸喝药。”
姜念手里的勺子在锅沿碰了一下，发出轻响。
夜里孩子睡下，霍勇守门，赵嬷嬷陪霍老夫人，姜念借口去屋后洗盆，绕到塌墙边，确认没人跟来，才进了空间。
灵泉边的雾气贴着水面，三亩灵田空着，土色比外头润，姜念从药囊里取出仅剩的一小把粮种，有粟米，有豆，还有几粒路上省下的菜籽。
她蹲下去挖坑，指尖碰到灵田土时，白日被草叶割出的口子泛起细麻，血迹被土吸走，没留下痕。
“不能乱用。”
她把种子分成三行，粟米占一垄，豆子占一垄，菜籽只撒在边上，又用泉水舀了一小勺，兑进普通水里，沿根浇下去。
泉水落土后，土面微微发润，种子没有立刻抽芽，只是颜色比先前饱满些。
姜念盯着看了一会儿，肩上的紧绷慢慢松开。
不是神仙法术。
能种，能养，要等。
她反倒安心。
空间角落还有先前存的药草和半袋干粮，姜念没动，只取了一小把能退热的草药，又拿出一颗酸梅塞进袖中。
等她回到屋里，灶膛火已经小了，霍勇坐在门口打盹，脑袋一点，差点撞门板。
“谁？”
“我。”
霍勇揉眼，“你洗个盆洗这么久，我还以为盆把你拖走了。”
姜念把草药递给赵嬷嬷，“明早给团团煮。”
赵嬷嬷接过，没多问，只把草药包好，“少夫人，你也睡会儿。”
“我先修灶台。”
霍勇瞪着她，“大半夜修灶？”
“明早省柴。”
他说不过，只能跟着蹲下，泥糊到一半，他把泥抹到自己袖子上，低头看了看，“得，这衣裳也算入伙了。(￣▽￣；)”
第二日天亮，野芋汤剩了一点，姜念带着霍勇继续挖芋，顺手把灶台外圈垫高，又用石头砌了挡风口，赵嬷嬷看着锅终于不再满屋冒烟，眼眶都热了。
“能住人了。”
霍老夫人靠在门边，声音还虚，“不是屋子能住人，是念念把死人地也能盘活。”
姜念正要说话，荒坡下忽然传来铁链声。
年糕第一个抬头，手里的野芋滚到脚边，“爸爸？”
团团也从赵嬷嬷怀里挣出来，“爸爸来了！”
姜念转身，看见一队罪奴被押着从坡下修路经过，霍骁就在队尾，囚衣沾满矿灰，肩背仍挺着，手腕铁链磨出血痕。
两个孩子拔腿就要跑。
姜念一把抱住团团，又拽住年糕后领，“不许过去。”
年糕急得蹦，“娘亲，是爸爸！”
“我看见了。”
团团哭腔都出来了，“爸爸背上花还疼。”
坡下差役挥鞭，“看什么看，快走！”
霍骁原本正在搬石，听见孩子声音，手上的石块落回车里，灰扑了半身。
他抬头看过来，视线越过荒草，落到姜念泥水湿透的裙摆，落到孩子红红的眼睛，又落到屋前那口冒热气的破锅。
差役推了他一把，“霍骁，走！”
霍骁没动，手指在铁链上收紧，年糕送他的那根小木棍被他藏在腰侧，露出一截磨亮的木头。
姜念隔着坡道看着他，怀里的团团还在挣。
她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一点，却仍稳稳递过去，“霍骁，药换了吗？”
霍骁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差役又推他，“走不走？”
霍骁终于弯腰搬起石块，经过坡下时，声音低哑得被车轮声磨碎。
“换了，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