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他们要搬祖母的床！”
团团哭得嗓子发哑，小手扒着赵嬷嬷的肩头，另一只手还攥着半块饼，饼边被她捏成碎渣，落在赵嬷嬷衣襟上。
姜念从坡道下来，先看见破屋门口贴了半张封条，封条被风掀着，一端黏在门框，一端黏到衙役袖子上，衙役扯了两下没扯开，脸比封条还难看。
霍老夫人坐在床沿，披风搭到一半，赵嬷嬷拦在她身前：“老夫人病着，你们要封屋也等人挪稳。”
沈家伙计站在旁边嚷：“城南病人多半吃了姜氏的东西，她家屋里说不准藏着脏水脏药，封屋才干净。”
霍勇背着半篓药草进门，听见这句把柴刀往门槛上一搁，柴刀柄上的毛刺扎得他手心一缩：“你嘴里才藏脏水，张口就喷，井都不用打了。(凸?井?凸)”
姜念把药篓放在灶边，声音盖过门口吵嚷：“谁让封的屋？”
衙役看见她，袖子还粘着封条，只好把手背到身后：“钱师爷吩咐，病源未明，涉事摊户暂封。”
姜念把秦婆婆扶到椅子上：“旧井已封，药山被抢，沈家药铺藏药掺假，你们不封沈家，先封我家？”
伙计抢话：“你少攀咬沈家，病人就在外头哭，谁知道你的药能不能救！”
外头立刻有人喊：“先给我家孩子药啊，封什么屋！”
又有人接：“我娘吐得站不住了，姜娘子，药呢？”
钱师爷从人群后走来，扇子挡着鼻尖，鞋面上还有米巷的泥：“姜娘子，你既回来了，就先当众煎药，若救不了人，屋子摊子一并封。”
霍勇气笑了：“救得了人就是你衙门英明，救不了人就是她屋子有罪，钱师爷这算盘打得连珠子都喊累。(??算盘??)”
钱师爷没理他，只盯着姜念：“你敢不敢？”
姜念把袖子挽起：“搬锅，烧水，旧井水一滴不许用。”
衙役迟疑：“锅被扣着。”
林娘子从人群里挤出，手里抱着那口被扣的锅，锅底还沾着豆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趁他们吵，抱回来了，锅太烫，路上差点把我鞋烫熟。”
霍勇竖起拇指：“林娘子这手，衙门封锅，她抱锅，锅都知道谁是亲人。(??锅??)”
姜念接过锅，先让人用滚水烫洗，又把秦婆婆带来的藿香，紫苏，车前草，金银花分成几堆，干黄连另放一边。
她转身进屋取水，手指碰到灵泉小瓶时停了停，外头团团还在抽噎，年糕正用袖子擦妹妹的脸，越擦越花。
姜念把灵泉水滴入大水瓮，只混了少许，又端出去倒进锅里。
秦婆婆盯着她的手：“这水哪来的？”
姜念把瓮口盖好：“路上老吴给的清水，烧开再用。”
老吴正好从门口经过，听见自己被点名，摸了摸空水囊，没拆穿：“嗯，清水。”
钱师爷扇子停在掌边，视线从老吴脸上扫过，又落到锅里：“方子写下来。”
姜念把药草投入锅中：“轻症一碗，重症半碗多次，孩子减量，吐泻不止的先喂盐米汤。”
沈家伙计在人群里挑火：“谁敢喝？万一她为了脱罪，往里加东西呢？”
阿梨母亲抱着孩子往前挤，头发散了半边：“我家阿梨喝过她的药，疼少了，我先来。”
姜念蹲下摸阿梨额头，孩子眼皮发沉，嘴唇干裂，她把温药吹了吹，递到妇人手里：“慢喂，别呛。”
伙计还要拦：“你们这是串通！”
林娘子一把把他挤开，手里的木勺差点敲到他鼻尖：“串通你个药渣，孩子吐成这样，你还拦药，你家东家给你发的是银子还是丧良心汤？(??勺?)”
阿梨喝下几口，皱着小脸想吐，姜念捏住她虎口，另一手轻拍她背：“吞下去，阿梨，等会儿给你一口米汤。”
团团从赵嬷嬷怀里探头，奶声奶气跟着哄：“阿梨妹妹乖，药苦苦，喝完肚肚不打架。”
年糕把自己的半块饼递过去：“我不吃，你喝药。”
霍骁站在门外人群边，铁链被老吴牵着，按规矩他该回劳役队，可脚边堆着封井的木桩，他顺手拿起一根，递给霍勇。
霍勇接过木桩：“你这劳役当得，活都绕着姜家屋子长。(￣?桩?￣)”
霍骁没接，只对姜念道：“井口要人守。”
姜念看向百姓：“谁家喝过旧井水，站左边，谁家没病，站右边，喝过水还未发作的，先喝热盐水，不许乱走。”
有人犹豫：“我家还要排粮。”
姜念看着他：“你现在去排粮，回来若吐在沟里，整条街都跟你病。”
那人脸一白，立刻站到左边。
沈家伙计不甘心，抓住几个病人家属嚷：“她让你们分开，是怕你们去衙门喊冤，她想把人关起来！”
姜念抬手把锅盖盖上，热气从边沿冒出，熏得她额发贴到脸侧：“我不关人，只分水，分药，分粪污，想活的帮我抬草木灰，不想活的去沈家门口喊。”
一个妇人抹着眼泪：“我帮。”
另一个汉子也站出来：“我守井，谁敢偷喝生水，我打断他瓢。”
霍勇忙递木桩：“别打瓢，瓢贵，打手。”
钱师爷脸色越来越沉，扇子敲着掌心，敲到第三下，扇骨裂了一根，他低头看了眼，把裂骨按回去，没按住。
阿梨忽然动了动，小声说：“娘，我不想吐了。”
阿梨母亲愣住，忙把孩子抱正：“肚子呢？还疼不疼？”
阿梨皱着小眉头，摸了摸肚子：“还疼，少了。”
人群安静下来，连沈家伙计都没接上话。
姜念立刻开口：“继续喂米汤，别一次喂多，林娘子，把重症先挪到阴凉处，霍勇封旧井，秦婆婆看药草，老吴，劳烦你让衙役把沟边撒灰。”
老吴抓了抓后脑：“我只管劳役。”
霍骁把铁链往老吴手里一递：“劳役撒。”
老吴看了看他，又看钱师爷，咳了一声：“行，劳役撒。”
钱师爷忍到这会儿，终于开口：“姜娘子，你倒会使唤衙门人。”
姜念把第二碗药递给病童母亲：“若钱师爷能使唤沈家赔药，我就少使唤些。”
百姓里有人喊：“让沈家赔！”
“封井的钱也赔！”
“药钱不能让姜娘子出！”
沈家伙计被喊得往后退，踩到一盆草木灰，灰扑了满脚，他抬脚乱甩，灰又甩到钱师爷袍角。
钱师爷脸色变了，转头吩咐小吏：“去请陆大人。”
小吏愣住：“现在？”
钱师爷把裂扇合上：“现在。”
姜念抬头看他，锅里药汤正翻，苦味混着米汤香散开，团团吸了吸鼻子，忽然小声问：“娘亲，祖母的床还搬吗？”
霍老夫人在屋里咳了两声，赵嬷嬷赶紧拍背。
钱师爷看了看屋门，又看围在药锅旁的百姓，扇子在掌心折出一声脆响。
他沉着脸道：“等陆大人来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