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爷说，城南若还敢开粥棚，就让你们明早连锅都找不着。”
恶奴这话落下，霍勇先低头看了一眼灶台边那口大锅，锅耳被熏得发黑，底下还粘着几片紫苏叶，他伸手摸了摸锅沿，烫得立刻缩手。
“这锅跟着咱们熬到现在，也算立过功，沈万金惦记它，不如先给它发个护院牌。(??锅??)”
林娘子把半截湿柴往地上一砸。
“他敢来，我拿锅盖拍他。”
姜念却没看锅，她把沈家木牌和火油囊放进竹筐，筐底破了个洞，油囊一滑差点掉出去，年糕伸手要接，被霍骁按住手背。
“别碰。”
年糕把手缩回去，小声辩。
“我接筐，不接油。”
霍骁看他。
“筐也别接。”
团团抱着赵嬷嬷的脖子，贴在她耳边问。
“嬷嬷，爹爹是不是变凶了？”
赵嬷嬷瞥了霍骁一眼，嘴上没留情。
“他凶人还算会了，哄人还得从吃奶娃娃那儿学。”
霍骁手指在铁链上收紧，又松开，没回嘴。
陈魁带人押着恶奴往县衙走，走到巷口时被地上的碎红薯绊了一下，差点连人带犯栽进粥桶边，气得回头骂。
“谁把红薯丢这儿？”
霍勇举手。
“沈家丢的，他们还没来得及承认，你先别抢功。(??薯??)”
陈魁黑着脸。
“闭嘴，明早查仓，你也来搬袋。”
霍勇脸色一垮。
“我这嘴也没说要当苦力啊。”
姜念把湿粮重新分拣，挑出的好粮装进小袋，焦粮堆在一边，秦婆婆蹲下帮忙，手臂不便，药锄总碰到木盆边，敲得人心烦。
“别敲了。”
林娘子夺过药锄。
“你这胳膊还想不想要？”
秦婆婆瞪她。
“老娘胳膊断了，嘴没断，你管我？”
姜念把一包紫苏递给林娘子。
“锅今晚不撤，火不灭，病人早上还要喝粥。”
林娘子接住药包，又把散开的纸角折好。
“那孩子呢？”
姜念看向赵嬷嬷怀里的年糕和团团。
“送回霍家屋里，赵嬷嬷守着，霍勇也去。”
霍勇立刻不乐意。
“少夫人，查仓这么大的热闹，我不去，我今晚会睡不着。”
姜念把一根焦黑的麻线丢进灰盆。
“你去守孩子，我才睡得着。”
霍勇嘴张了张，最后摸了摸鼻子。
“这话说得我还挺值钱，行，我去当门神，保证沈家苍蝇都飞不进去。(??门??)”
霍骁忽然开口。
“我也去。”
姜念抬头看他，灶火照在她袖口墨迹上，墨已经干成硬边。
“你回劳役营。”
霍骁没接这句，只看陈魁。
“查仓要人搬袋。”
陈魁一听，眉毛抬起来。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活。”
霍骁垂眼看铁链。
“比回去挖空沟有用。”
陈魁被噎住，老吴在旁边低头憋笑，手里木牌又歪了。
天亮前，陆怀安带着衙役到了沈家北库。
沈万金已经等在门口，披着厚外袍，鞋面干净得不沾泥，身后站着沈家掌柜和几个伙计，个个低着头。
陆怀安下马时，衣摆挂住马鞍铜扣，他抽了两下才抽开，脸色被晨风吹得发青。
“开仓。”
沈万金拱手。
“大人，北库昨日盘过，账上清楚，若扰了商路，沈家担不起百姓骂名。”
陆怀安看向老吴手里的证物筐。
“纵火恶奴身上有沈家木牌，火油囊有沈家库印，本官今日不查，才担不起骂名。”
沈万金轻咳，帕子捂在嘴边，眼角却瞥向旁边掌柜。
那掌柜立刻跪下。
“大人，是小人糊涂，是小人见粥棚抢了粮铺生意，才私自叫人吓唬他们，老爷全不知情。”
霍勇抱着胳膊站在人群边，昨夜守门没睡，眼下挂着青影，嘴仍不闲。
“这掌柜忠心，坏事一来就往自己头上扣，沈家发月钱是不是按背锅大小算？(凸?锅?凸)”
沈掌柜脸涨得发紫。
“你少胡说。”
姜念从粥棚赶来，裙摆沾着草灰，手里还拿着写病人名册的炭笔，炭笔断了一截，她顺手把断头揣进袖袋。
“掌柜既认纵火，便请他说，火油从哪库取，木牌谁发，昨夜谁许他出仓。”
掌柜额头贴地。
“小人偷的。”
姜念看着他。
“沈家库门三把锁，一把在库头，一把在账房，一把在沈老爷贴身管事手里，你偷了哪一把？”
掌柜没声了。
沈万金缓缓放下帕子。
“姜娘子对沈家锁钥倒熟。”
秦婆婆从后头挤出来，左臂吊着，右手提着药篮，篮里放着几根昨夜挑出的焦粮。
“沈家锁钥不熟，沈家坏味熟，这北库隔着门都冲鼻子。”
陆怀安抬手。
“开。”
衙役上前砸锁，第一下砸偏，铁锤敲在门环旁的木板上，震下一大片灰，灰扑到孙六脸上，他刚张嘴，灰又落进嘴里。
霍勇乐得扶墙。
“孙六这张脸，今日又替沈家仓吃了一口陈灰。(??灰??)”
门终于开了。
霉味先冲出来，排在外头的百姓捂住口鼻往后退，仓内一排排粮袋码得整齐，外层袋子还算干净，霍骁上前扯开最底下一袋，袋口裂开，里头的米结成黄块，夹着黑点。
一个妇人捂着嘴。
“我前日买的就是这味。”
魏山拄着拐杖上前，拐杖头在地上拖出泥痕。
“这粮给病人吃，能把人吃回病床。”
沈万金看向掌柜。
“北库交给你管，你竟敢以霉粮充好？”
掌柜跪着爬过去，抱住沈万金的鞋。
“老爷，老爷救我。”
沈万金低头看鞋面被他沾脏，眉头皱起，往后退开。
“押下去，沈家不留这种害民的东西。”
陆怀安没有让衙役动。
“沈老爷急什么，本官还没问主仓。”
沈万金抬眼。
“大人，北库出了蛀虫，沈某认罚，可主仓是全城口粮命脉，若无凭据，还请慎行。”
钱师爷不知何时站在人群后，手里换了把素扇，扇穗短得只剩一小截。
“大人，查封北库已够交代，若动主仓，苍梧粮价会乱。”
霍勇瞅着他新扇子。
“钱师爷这扇穗剪得好，短了就不怕再长进玉坠里了。(??穗??)”
钱师爷脸色发青，转身躲到沈家伙计后头。
姜念蹲在霉粮前，用木片拨开最上层，挑出几粒尚未霉透的粗米。
“这仓不能全烧。”
百姓顿时炸开。
“霉粮还留？”
“小姜大夫，这东西吃了害人啊！”
姜念站起身，把木片丢进灰里。
“霉坏的销毁，未坏的筛出来，淘洗，暴煮，加紫苏和盐，送给劳役营和病后轻症，不许卖，不许存，今日煮完今日发。”
陆怀安看她。
“你能分得清？”
姜念把袖口挽起，露出被烫红后又结了浅痂的手腕。
“我带人分，秦婆婆看霉味，魏叔看陈粮，林娘子带妇人淘洗，衙门派人记名，谁敢私藏，按毒粮论。”
沈万金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姜娘子好大的口气，沈家的粮，你一句话便分了？”
陆怀安从小吏手里拿过封条，亲自贴在北库门上，封泥按下时，手指沾了一块红印。
“不是她分，是本官查封赈济。”
百姓里有人喊。
“陆大人明断！”
“沈家霉米害人，还敢断粥棚！”
沈万金站在门槛旁，身后掌柜还在哭，哭声混着霉味，听得人胸口发堵。
姜念却转身去看粥棚方向，团团正被赵嬷嬷牵着，踮脚想看仓里，被年糕拉住。
“妹妹别闻，臭。”
团团捏着鼻子。
“沈家米生病了。”
霍骁听见这句，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最后只把两个孩子往外挡了一点。
陆怀安对老吴道。
“北库查封，沈掌柜收押，纵火案并审，沈万金留衙候问。”
钱师爷往后退，鞋跟踩到一块霉米，滑了一下，扶住墙才没摔。
没人注意他把一张折好的纸塞进袖里。
午后，城外驿道边，一个灰衣信使换了马，怀里揣着钱师爷的密报，纸角被汗浸软，上头一行字墨迹重了些。
苍梧姜氏医术聚民，霍家罪奴战力未废，疑非寻常流犯。
驿卒把缰绳递过去，随口问。
“去京城？”
灰衣信使把纸往怀里按紧，翻身上马时，靴尖踢翻了路边半碗凉茶。
“摄政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