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不退呢？”
黑七握着刀柄，脚下往前碾了碾，门前的泥水被靴底拖开一道痕。
霍骁站在门槛前，腕上的铁链垂着，链尾碰过青石，发出一声闷响。
“那便留下。”
黑七身后的汉子先笑了，提着棍子往前挤。
“一个戴铁链的苦役，也敢替流犯出头？二当家，我先替你敲断他的腿。”
姜念扶住王记掌柜，目光从那根木棍上扫过。
“王掌柜，往后退。”
王记掌柜捂着腰，仍不肯走。
“姜娘子，这帮人没个规矩，俺也去……”
“你护着柜台。”
姜念将他往里送了送，手中银针藏回袖里。
林娘子横着锅铲，挡在后院门前，几个妇人也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攥着擀面杖和菜刀。
黑七见状，脸上横肉抖了抖。
“怎么，念记食坊还要聚众行凶？”
“黑七。”
姜念隔着霍骁看他，围布下摆沾了些豆腐汤，却仍整整齐齐。
“你带着十几个人堵我的门，手里拿着棍棒砍刀，如今倒说旁人聚众行凶。苍梧的百姓都在看，你这张嘴若还能把黑说成白，今日便当我见识了。”
街边的脚夫本来缩着肩，听见这话，脚步渐渐没再往后退。
有人端着半碗粥，小声道：“黑七带这么多人来，哪是找人，分明是要砸铺子。”
另一个老汉看了眼地上翻倒的矮凳。
“俺也去方才也瞧见了，是他先踹的。”
黑七回头，眼皮往下一压。
那老汉立刻闭嘴，手里的粥碗却没放下。
黑七盯着霍骁，忽然将厚背刀拔出半截。
“让开。”
霍骁没有动。
黑七朝旁边使了个眼色，方才提棍的汉子咬着牙冲上来，木棍直奔霍骁肩头。
姜念袖里的银针已滑到指间。
还未抬手，霍骁侧身避开棍影，左手扣住那人手腕，右拳照着那人下颌砸去。
那汉子连哼都没哼全，整个人往后栽倒，后脑撞上街边的水槽，嘴里吐出两颗带血的牙。
木棍滚到黑七脚边。
街上静了。
几个山匪扶着同伴，谁也没敢再上前。
霍骁收回手，麻衣袖口被扯开一截，露出小臂上纵横的新旧伤痕。
他看着黑七。
“还搜吗？”
黑七的刀没再往外拔。
他在山道上吃过这个无名罪奴的亏，脸上那道新伤便是那日留下的。今日带人进城，本想借着柳三娘的名头压住食坊，再把人拖回山里灭口，谁料这人竟敢当着满街百姓出手。
更叫他拿不准的是，这一拳落得太利落。
寻常苦役没这等身手。
黑七的视线落在霍骁腕间铁链上，眼底翻出疑色。
“你究竟是什么人？”
霍勇从前堂抄起木棍，往霍骁身边一站，抢在前头开口。
“能是什么人，俺也去霍家从前替军中送过粮，这孩子跟着老兵练过几下拳脚，后来遭了难才进劳役营。你山里人怕是不识得，军中练拳，打的就是你这种堵门抢食的货。”
黑七冷笑。
“军中？”
霍勇将棍子往地上一杵。
“你若不信，俺也去还能给你演一套。”
“二叔公好厉害。”
团团的声音从后院门帘后冒出来。
姜念回头，便看见年糕抱着妹妹站在帘子边，赵嬷嬷在后头拉都没拉住。
年糕望着霍骁，小脸上全是藏不住的亮。
“霍叔叔也好厉害。”
霍骁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年糕立刻把团团往身后挡了挡，明明怕得小脸发白，嘴上仍道：“霍叔叔，你别怕，俺也去家里有好多人。”
霍骁的眉间动了动。
“进去。”
年糕不肯。
“黑七会不会打你？”
“他不敢。”
霍骁说完，转回头去。
黑七被这三个字逼得脸色更沉，抬手便要示意手下围上去。
后院忽然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黑七，你倒是敢。”
赵嬷嬷扶着柳三娘走出来，她换了件干净的粗布衣裳，左臂缠着厚厚白布，脸色仍白得厉害，腰背却挺得直。
黑七的手停在半空。
“柳三娘。”
“见着老娘还活着，你是不是睡不着了？”
柳三娘推开赵嬷嬷，扶着门框往前走了两步。
姜念伸手扶住她。
“别用力。”
“姜大夫，借我说几句话。”
柳三娘朝她扯了扯唇，转头看向街上众人。
“毒蝎寨的弟兄听着，黑七昨夜在寨中设宴，给老娘和两个兄弟下了蛇草毒。他勾结沈家粮行的马全，私放粮车过山道，还要拿老娘的命，换他做寨主。”
黑七脸色变了。
“你胡说！”
“我胡说？”
柳三娘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指向黑七腰间。
“你敢不敢把腰牌拿出来，让大家瞧瞧？”
黑七下意识抬手护住腰侧。
围观的人里传出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霍骁向前一步。
黑七身边两个山匪也跟着后退。
柳三娘盯着黑七，声音发哑。
“昨夜给你送银子的商队，车辕上刻着沈家粮行的印。你拿了钱，放他们从鹰嘴崖过路，又让寨中弟兄替他们搬麻袋。你说麻袋里是陈粮，可你不让任何人拆开看。”
黑七咬着牙。
“沈万金早倒了，哪里还有什么沈家粮行。”
“明面上的粮仓倒了，暗处的狗腿子还没死绝。”
姜念接过话，指尖捏着一张从告示背面撕下的小纸条。
“昨夜贴告示的人，用的是沈家账房常用的油墨。油墨里混了松烟，闻着有股苦味。黑七，你若说自己同沈家余党没干系，那便把身上的东西摊出来，让陆大人查个清楚。”
黑七看着她手里的纸，额角的汗顺着鬓边滑下来。
他没想到一张告示也能留下话柄。
更没想到柳三娘真能撑着走出来。
街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吴带着两个衙役赶到，腰间佩刀还没扶稳，先朝姜念拱手。
“姜娘子，陆大人命俺也去来问，食坊可有人闹事？”
黑七往街口看了一眼。
衙役不多，可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今日若真闹进衙门，柳三娘那番话总会传开。
“好，好得很。”
黑七咬着后槽牙，朝柳三娘看去。
“你捡回一条命，便以为能坐稳寨主的位置？”
柳三娘扶着姜念的手，眼底带着血丝。
“老娘坐不坐得稳，轮不到你这条吃里扒外的狗操心。”
黑七抬脚便往马边退。
霍骁要追，姜念却轻轻拉住他的袖口。
“让他走。”
霍骁侧头看她。
“他会回山。”
“他急着走，便会去找能替他收拾残局的人。”
姜念松开手，目光落在黑七翻身上马时从腰侧掉下的一枚铜牌上。
铜牌砸进泥水，发出一声脆响。
黑七也听见了，却被霍骁堵着去路，不敢折返回来。
“走！”
他一夹马腹，带着人从城北巷子逃开。
霍勇跑过去，将铜牌从泥里捡起，拿衣角擦了擦，脸色慢慢沉下去。
“少夫人，你看。”
姜念接过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沈字，背面是三道粮穗纹，边角有一道细小裂痕。
她在沈万金的账册上见过同样的印记。
那是沈家旧粮行给暗仓运货用的牌子。
柳三娘看着铜牌，唇色更白。
“他带走的那几车麻袋，恐怕不是粮。”
霍骁看向她。
“你看见了什么？”
柳三娘咽下喉间的腥气。
“有一袋破了口，里头露出来的东西黑乎乎的，闻着冲鼻。我原以为是盐引路上要用的硝粉，黑七却叫人立刻补袋，还让弟兄闭嘴。”
姜念将铜牌收进袖中。
硝粉。
沈家余党运的东西，钱师爷又派人盯着食坊。
她抬眸看向黑七逃开的方向。
“老吴，劳烦你回禀陆大人，黑七带人堵门，柳三娘亲口指认他勾结沈家余党。还有这枚铜牌，请陆大人派人查沈家旧仓和南道车马。”
老吴接过铜牌，郑重应下。
“俺也去这就去。”
霍勇看着柳三娘，又看了看霍骁。
“如今黑七跑了，山寨那头怕是要乱。少夫人，这人还留在咱们后院？”
柳三娘抬起头，先看姜念。
“姜大夫，老娘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你若嫌我麻烦，我现在就走。”
姜念扶着她往后院去。
“你的伤还没好，走不了。”
柳三娘脚步一顿。
姜念侧过脸，声音不高。
“柳三娘，命我救了，账却还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