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娘，命我救了，账却还没算。”
柳三娘被姜念扶回后院，听见这话，反倒笑了。
“姜大夫要什么，只管开口。老娘寨里没金山银山，后头那片山却认得，药草，野味，木料，只要你用得上，我让弟兄给你送来。”
姜念将她按到长凳上坐好，拆开她臂上的布条。
伤口边缘的乌紫散了些，仍不能大意。
“先别急着许诺。”
柳三娘低头看着她换药。
“你怕我赖账？”
“我怕你一回山，先带着人去砍黑七。”
姜念将药粉洒在伤口上，柳三娘疼得吸气，手却没躲。
“他害了我弟兄，夺我寨子，老娘不砍他，留着他过年？”
“砍了他，沈家余党怎么办？”
姜念包好伤口，抬眼看她。
“马全在哪儿，粮车往哪里去了，车上装的硝粉要送给谁，这些事，黑七未必都知道。你若只顾着泄愤，正好替藏在后头的人收尾。”
柳三娘的手搭在膝头，指腹磨着衣角。
“你要我怎么办？”
“活着，养伤，等陆大人查南道。你寨中若还有信得过的人，想法子送个话进去，别叫他们跟着黑七替人卖命。”
柳三娘抬头。
“你不怕我回去后翻脸？”
“你若真想翻脸，昨夜便不会带着两个中毒的人来敲念记的门。”
姜念将药箱合上，朝赵嬷嬷道：“劳烦嬷嬷煮些软粥，别放辛辣。”
赵嬷嬷应了一声，临走时瞥了柳三娘一眼。
“姑娘，咱们少夫人心善，但她的规矩也得听。你若敢在院里舞鞭子，老奴先把你的鞭子收了。”
柳三娘被这话逗笑。
“嬷嬷放心，老娘如今连碗都端不稳，舞什么鞭。”
年糕和团团从门边探出头。
团团手里捧着一颗圆滚滚的煮鸡蛋，踮着脚问：“三娘姨姨，你还疼不疼？”
柳三娘看见她，眉眼间那点戾气散了。
“疼。”
团团立刻将鸡蛋递过去。
“吃蛋蛋，吃了不疼。”
柳三娘没接。
“这是你吃的，留着。”
团团把鸡蛋又往前送。
“团团还有半个，姨姨吃这个。”
年糕抱着炭板，站在妹妹前头补了一句。
“娘亲说病人吃饱，伤口才会好。”
柳三娘望着那颗被小手捂热的鸡蛋，喉间动了动。
她伸手接过，声音低下来。
“成，俺也去听小掌柜的。”
团团听见她学霍勇说话，眨眨眼。
“姨姨也会俺也去。”
后院里笑出声，连林娘子端着粥进来时，脸上都带了点松快。
霍骁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桶刚打回来的井水。
他本要往后灶走，却看见柳三娘坐在姜念身边，姜念替她垫好靠枕，又拿勺子搅开碗里的粥。
柳三娘接过勺子，忽然道：“念姐姐，等我伤好，俺也去带你去后山看药田。岭南的金线草长得好，蛇草也多，咱们采回来晒干，给念记留着。”
霍骁的脚步停在廊柱外。
姜念抬头。
“谁是你姐姐？”
“你比我会治人，也比我会管人，不叫姐姐叫什么？”
柳三娘喝了一口粥，苦着脸道：“总不能叫姜大夫，听着生分。俺也去这条命都在你手上了。”
姜念还未开口，霍骁提着水桶从廊下走过。
木桶里的水晃出来，湿了他半边鞋面。
柳三娘侧头看过去，笑得意味深长。
“你家那位又来了。”
霍骁步子没停。
“我不是她家的人。”
柳三娘挑眉。
“那你日日守在食坊门口做什么？”
霍骁把水桶放到灶边，桶底磕出一声闷响。
“防贼。”
“食坊的贼，与你何干？”
“与你何干？”
霍骁转头看她。
柳三娘抱着粥碗，半点不怕。
“念姐姐救了我，便与我有关。”
霍骁眉间压出一道褶。
姜念将一碟切好的咸菜放到柳三娘面前。
“你少说两句，粥凉了。”
柳三娘却不肯放过他，朝姜念眨了眨眼。
“念姐姐，他从前是不是也这样，见谁同你说话都摆脸色？”
霍骁手背上的青筋浮出来。
姜念看着他，语气仍旧平稳。
“他从前如何，我如今不记得。”
霍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句话没有半点起伏，听着却比柳三娘的取笑更叫人难受。
赵嬷嬷端着洗好的菜从灶房出来，见气氛不对，故意清了清嗓子。
“霍骁，水缸满了便去前头帮王掌柜搬豆腐。你一个大男人杵在后院，倒碍着姑娘们说话。”
霍骁没应。
霍勇刚从外头回来，手里拿着一张新贴出的衙门告示，见他站着，顺手把告示塞过去。
“俺也去正找你。陆大人派人封了城南两处沈家旧仓，查出几袋没报账的硝石，还有车马往南道去的记录。”
姜念接过告示。
“黑七呢？”
“衙役追到北城门，人已经出了城。”
霍勇皱着眉道：“赵猎户留了人盯着，不过黑七走的是山路。那边都是毒蝎寨的地盘，外人不好跟。”
柳三娘将粥碗放下。
“我寨里还有人。”
姜念看向她。
“谁？”
“阿满。”
柳三娘靠着椅背，脸上没了方才的玩笑。
“她是我从山下带回寨的孤女，平日管寨里的药房和饭食。黑七想夺寨，头一个要防的便是她。若她还活着，定会想法子留记号。”
霍骁将告示折起。
“你不能回去。”
“俺也去没说要回。”
柳三娘看着他，嘴上硬，脸色却带了几分急。
“我写封信，托赵猎户从鹰嘴崖外绕进去。阿满识得我的字，也识得我用的药粉记号。”
姜念思量片刻，便从药柜里取出一只小纸包。
“纸上写得再明白，也会被人截住。你把信写好，我让赵猎户带一包白芷粉。阿满若肯帮忙，便将粉撒在寨中水井东侧的石缝里。赵猎户隔日去看，便知道她收到了。”
柳三娘盯着那包药粉。
“你信我？”
“我信你此刻最想拿回寨子。”
姜念把纸笔推过去。
“但有句话要先说在前头。”
柳三娘握住笔。
“你说。”
“念记同你做生意，可以收药草，收猎物，收山货，也能替你们寨中伤病的人看诊。”
姜念指尖点在桌面上。
“可毒蝎寨往后不许劫老弱，不许劫寻常商旅，不许碰苍梧百姓。谁坏了规矩，我不替你遮，也不替你求情。”
柳三娘手中的笔悬在纸上。
霍勇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少夫人，山匪哪有不劫道的，你这规矩一立，她寨里的人未必肯服。”
“那便别同念记做生意。”
姜念看向柳三娘。
“我救你，是救命。收你山货，是买卖。若你想拿念记的名头替山寨遮丑，我这里没有这个门。”
柳三娘沉默着，笔尖落下一滴墨。
后院静下来，只有灶上粥锅轻轻冒着热气。
年糕坐在小板凳上，抱着木剑看她。
团团啃着半块野菜饼，嘴边沾了碎屑。
柳三娘抬手，将那滴墨抹开。
“行。”
她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却用足了力。
“从今日起，毒蝎寨不碰老弱，不劫赶路的散户，也不抢苍梧百姓。俺也去若做不到，便不配再坐寨主的位置。”
姜念将那封信拿起来，递给赵猎户。
“辛苦你走一趟。”
赵猎户收进怀里。
“俺也去傍晚便出城。”
柳三娘看着姜念，忽然端起粥碗。
“念姐姐，老娘欠你一命，也欠你一个寨子。以后后山的药草，先紧着念记。”
“价钱照市面算。”
“你这人真不肯占便宜。”
“账算清楚，才走得长。”
柳三娘笑了笑，低头把粥喝完。
霍骁站在前堂门边，听见念姐姐三个字，脸色始终没松下来。
年糕抱着小木剑溜到他身旁，仰头看了他许久。
“霍叔叔。”
霍骁垂眸。
“何事？”
年糕挠了挠头，小声问：“你是不是不喜欢三娘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