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不等了。”
赵猎户的话落下，灶房里的热气也散得干净，只余湿柴搁在地上的水痕，沿着砖缝慢慢往外爬。
霍骁将嵌在木桩里的斧头拔出来，斧刃带起几片碎木，落在姜念鞋边。
“俺也去去废药窑。”
姜念抬手拦住他，先看向赵猎户：“那斗篷人上车后，往哪边走了？”
“往东街。”赵猎户擦去鞋底黄泥，“车没出城，拐进了知州衙后头那条巷子。俺也去不敢跟太近，只瞧见周全先下了车，进了一处挂着药铺幌子的院子。”
柳三娘皱起眉：“城东药铺？那条街上全是沈万金从前养的狗，周全去那儿做什么？”
“等人。”姜念把木片放回桌上，白芷粉沾在指腹，留下一层浅白，“或是递消息。”
霍勇将门帘掀开一角，朝外头望了望：“少夫人，咱们如今知道他们盯着废药窑，也知道周全同那位王爷有干系，还等什么？俺也去带老吴去衙门，让陆大人把人扣下。”
“扣不住。”
姜念将灶上的药罐提开，往里添了半瓢井水。
“周全用的是商队身份，身上有路引，车里没搜出东西，陆大人便是知州，也不能凭一句话拿人。钱师爷又在衙门里，消息还没走到咱们手上，怕已先传去京城。”
柳三娘听得烦躁，手掌在桌上一拍。
“那咱们便眼睁睁看着他们走？”
“谁说要看着。”
姜念从药柜最下层拿出一册旧账，翻到夹着炭纸的那页。
“周全信了废药窑有货，便说明他急着找药材来路。钱师爷若真替京城办事，最怕的便不是我们账册造假，是有人借着查商队，把沈家暗仓和南道硝石一起翻出来。”
赵猎户往前凑了凑：“姜娘子，要俺也去再盯着？”
“你去盯沈家旧宅。”姜念抬头，“周全既然来了苍梧，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他若不住客栈，便是怕留名。城东那间药铺，去过的人都记下，别惊动。”
赵猎户点头，将湿柴重新背起。
霍骁却没有动。
“你要去衙门。”
姜念把账册塞进袖中：“去见陆大人。”
“俺也去陪你。”
“食坊得有人守。”
霍骁看着她，手掌仍压着斧柄。
“霍勇守。”
霍勇立刻接话：“俺也去能守，俺也去还会骂人，谁敢来砸门，先叫他吃一棍子。”
姜念瞥了眼霍骁腕间铁链。
“你若跟着进衙门，钱师爷会先盯上你。”
“他已盯上。”
“那便别让他知道你能做什么。”
霍骁的眉骨压下来，半晌才将斧头递给霍勇。
“俺也去送你到衙门外。”
姜念没有再拒绝。
她拿起斗笠，转身去前堂时，团团正坐在小板凳上挑豆子，小手抓起一颗发黑的豆，奶声奶气地问：“娘亲，这个是不是坏人？”
姜念接过那颗豆子，放进废碗里。
“坏豆子煮不成粥，坏人却还能装成好人。”
年糕抱着炭板凑过来，认真道：“那年糕画出来，让娘亲认。”
“好。”姜念摸了摸他的头，“你同妹妹在家，别去门口。”
赵嬷嬷从里屋出来，将两个孩子往身边拢。
“少夫人放心，老奴今日把门闩三道，谁叫也不开。”
柳三娘挽起袖子，伤口虽没大好，眼神却利落许多。
“念姐姐去见官，俺也去替你看着铺子。黑七敢来，老娘这只手也够抽他。”
“鞭子还在嬷嬷手里。”
赵嬷嬷横她一眼：“伤没好全，少逞强。”
柳三娘笑着摊手：“那俺也去用嘴骂。”
出了食坊，霍骁落在姜念身侧，街上人来人往，他没再靠近，只替她挡开一辆装满木料的板车。
车夫匆匆道了声谢，赶着牛离去。
姜念瞧着霍骁袖口露出的荷叶边，昨日那包煎豆腐，他竟还没扔。
“头还疼吗？”
“不了。”
“荷叶包里的豆腐坏了。”
霍骁抬手按住袖口。
“我知道。”
“知道还留着？”
“年糕给的。”
姜念没有接话，沿着石板路往前走。
霍骁跟了两步，忽然道：“周全若真替京中那人办事，陆怀安未必可信。”
“所以我今日不说全部。”
“你信他？”
“我信他不想让苍梧乱。”
“这算什么信。”
姜念转过头，斗笠下的眉眼被街边灯影映得清楚。
“乱世里，肯守一地百姓的人，总比只会躲在后头传信的人强。”
霍骁望着她，没再出声。
知州衙门前，老吴正领着两个衙役查路引，见姜念过来，忙迎上前。
“姜娘子，陆大人正在后堂见客，俺也去替你通传。”
“劳烦吴叔。”
老吴刚要进去，偏房的门便开了。
钱师爷捧着一摞文书出来，见姜念站在石阶下，脸上堆出客气。
“姜掌柜来得巧，陆大人正忙着查沈家旧仓的事。食坊若无急事，不如改日再来？”
“有急事。”
姜念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
“这是昨夜食坊附近出现的几辆商车，其中一辆未在城门簿子上留下进城时辰。我担心有人借商队名头，私运禁物。”
钱师爷接过纸，扫了一眼，笑意淡了。
“苍梧每日进出的商队不知多少，姜掌柜做食坊生意，何时也管起城门簿子？”
“民妇不管城门。”姜念看着他，“民妇只认得沈家暗仓的铜牌，也认得有人拿沈家旧路子，往南道送过硝石。”
钱师爷手里的纸角被捏出褶痕。
霍骁站在她身后，没说一句话，目光却落在钱师爷袖口。
那袖口沾着细灰，带着沉木香。
与周全拜帖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钱师爷还想开口，后堂已传来陆怀安的声音。
“钱师爷，何事堵在门口？”
钱师爷回身作揖：“大人，是念记食坊的姜掌柜，说有商队私运禁物。下官正想劝她莫要听信市井传言，平白扰乱衙门办案。”
“哦？”
陆怀安从廊下走来，仍是一身旧青袍，手中折扇没有打开，只拿扇柄轻轻敲着掌心。
“姜掌柜手里可有证据？”
姜念将纸递给他。
“没有实物，只有线索。昨夜有人去废药窑翻找账册，今晨又有商车往城东药铺去。民妇不敢断言他们运了什么，只请大人查一查路引，若是民妇多疑，也好叫食坊安心做生意。”
陆怀安看完纸上的字，没有立刻表态。
钱师爷低声道：“大人，京城来的商队多有背景，若贸然查验，恐怕得罪人。”
“苍梧城门归本官管。”陆怀安抬起头，语气温吞，“钱师爷说有背景，不知是哪家背景？你既知道，写下来，本官好派人递帖子赔罪。”
钱师爷的脸色僵了僵。
“下官只是听闻。”
“听闻不算数。”
陆怀安将纸条折起来，递给老吴。
“把近三日入城的商队路引全找出来，凡是车帘绣玉环暗纹的，单独记一册。再让城门守卒回想，哪支商队夜里入城，哪支商队没走正门。”
老吴应道：“俺也去这就去。”
钱师爷忙道：“大人，查商队需有名目。”
陆怀安抬手止住他。
“名目便写整肃城防。近来沈家余党未清，黑七又携硝石逃往山中，本官查一查车马，难道也要先问京城允不允许？”
钱师爷喉间发紧，垂首道：“下官不敢。”
“那便去办。”
陆怀安转身进后堂，又朝姜念道：“姜掌柜留下，既来了，总得喝杯茶。”
霍骁站在原地，没有跟进去。
姜念回头看他。
“你在外头等我。”
霍骁皱眉：“他若为难你。”
“陆大人若想为难，方才便不会当着钱师爷的面查路引。”
霍骁沉默片刻，退到廊柱旁。
“别太久。”
后堂炭火烧得正旺，陆怀安亲自倒了盏茶，茶汤不算名贵，却比食坊里的粗茶清亮许多。
姜念没有坐主位，只在下首落座。
“陆大人今日替民妇查商队，民妇记下了。”
“姜掌柜不必急着记恩。”陆怀安拨开浮叶，“本官查路引，是查本官的城门。你递来的纸，只是给了个由头。”
“那民妇便谢大人给这个由头。”
陆怀安抬眼看她。
“周全今日去了废药窑？”
“赵猎户在山里打猎，远远瞧见一辆青篷车。”姜念端起茶盏，“车帘上有玉环暗纹，食坊里的孩子也见过。”
“孩子记得？”
“年糕记路，记东西也细。”
陆怀安的扇柄在掌心转了半圈。
“你倒敢用孩子的话做线索。”
“民妇不敢拿孩子涉险。”姜念放下茶盏，“可孩子看见的，也未必是假。”
陆怀安没有再问废药窑里究竟藏了什么。
他只将案上一本簿册推过去。
“这是苍梧近十年流犯病亡册，姜掌柜若有空，不妨看看。”
姜念翻开第一页，纸张泛黄，上头密密麻麻都是名字。
有病死的。
有逃亡后被斩的。
有入山失踪的。
还有不少人，只写了四个字，查无踪迹。
她的指尖停在册子边缘。
“陆大人给我看这个，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
陆怀安端起茶盏，目光越过窗棂，落到院中那株枯了半边的石榴树上。
“只是想让姜掌柜知道，苍梧这个地方，能让人死得悄无声息。”
姜念合上册子。
“所以，大人叫民妇收敛？”
“本官若要你收敛，方才便不查商队了。”
陆怀安抬眸，手中折扇终于展开，扇面却只画了几枝枯竹。
“姜娘子，你可知苍梧为何能容你活到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