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上写着，药材都藏在城外废药窑。”
霍骁拧起眉，抬脚将地上那把短刀踢远。
“你要他们去那里。”
“他们要查我的药材门路，我便给他们一条门路。”
姜念将封口毒的残渣收进药盒，转身往灶房走。
“废药窑离城不远，荒得久，四周却有山路。谁去，谁同谁碰头，都会留下痕迹。”
柳三娘披着外衣从后院出来，见墙边躺着死人，脸上的困意散了个干净。
“这是周全的人？”
“还不能断定。”
姜念看向她。
“可他走的是军中步法，身上带着封口毒。你寨里可有人擅长盯山路，又不会叫外人认出来？”
柳三娘扶着门框，抬手摸向腰侧，才想起软鞭还在赵嬷嬷那儿。
“阿满若能出来，自然最好。眼下寨里的人未必靠得住，不过俺也去有两个旧部，一个叫石猴，一个叫阿北，平日跑山送货，嘴巴严得住。”
霍骁道：“废药窑四面空，容易被察觉。”
“窑后有道排烟沟。”
柳三娘走到桌边，拿炭笔在废纸上画了几笔。
“早些年有人在那儿烧坏药材，留下半截土沟，雨水一大便积泥。人能伏进去，马车过路却看得清。”
姜念看着图。
“让他们别靠太近，只记车马和人。”
“俺也去明白。”
柳三娘拿起纸，正要往外走，霍骁拦住她。
“你的伤没好。”
“霍兄弟，你守你家食坊便是，山路的事轮不到你管。”
柳三娘抬起下巴，话刚出口，姜念已经将她按回椅子。
“你不去。”
“姜念。”
“你写信，让赵猎户带人去。”
姜念取出两包药粉，一包白芷，一包朱砂。
“石猴他们若看见有人入窑，白芷粉撒在北边石堆。若对方带兵器，便留朱砂粉。赵猎户每日送山货，会从那边经过。”
柳三娘看着药包，沉默了会儿，伸手接下。
“成，俺也去听你的。”
霍骁侧头看她。
“这回倒听话。”
“你少得意。”
柳三娘瞪他一眼，又朝姜念道：“我欠你的账，又多一笔。”
“先把人找出来。”
姜念把纸笔推过去。
“找出来后，账才好算。”
天还未亮，赵猎户便从后巷牵马离开。
姜念将尸身的事托老吴报给陆怀安，只说食坊遭贼，贼人服毒身亡，没提封口毒的名字。
老吴听完，脸都白了。
“姜娘子，城里近来不太平，你们食坊要不要歇几日？”
“歇了，旁人只会更敢上门。”
姜念将一碗热粥递给他。
“劳烦吴叔告诉陆大人，尸身先别张扬。那人既敢来，背后的人必定等着消息。”
老吴端着粥，郑重点头。
“俺也去明白。”
知州衙门里，钱师爷正翻着一张从后巷送来的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两句。
账册已得。
废药窑有货。
钱师爷将纸条丢进炭盆，盯着火苗吞掉字迹，额边却渗出一层汗。
周全坐在对面，手里捻着一颗佛珠，身上的绸衫换成了暗青色。
“东西呢？”
“人没回来。”
钱师爷低声道。
“不过他带走的账册，已有旁人送来。”
周全伸出手。
钱师爷忙从袖中取出假账。
周全一页页翻过去，看到废药窑那条记录时，手指压在纸上。
“灵泉草，赤藤根，雪参粉。”
他念完，抬头看向钱师爷。
“苍梧这鬼地方，哪里来的雪参？”
“属下也觉得不对。”
钱师爷道：“可姜念那女人手里药材本就古怪，瘟疫时用的药汤，连杜衡药铺都辨不出底细。”
周全合上账册。
“她既敢记在账上，便不怕人查。”
“那还去不去废药窑？”
“自然要去。”
周全将佛珠收进袖中。
“她若真藏了东西，带回来。她若设了局，也总要看看她能设多大。”
钱师爷犹豫着开口。
“周管事，昨夜死的那人，是王府暗卫营出来的。若他折在食坊，只怕霍骁那边已有防备。”
“一个失忆罪奴，防备又如何？”
周全站起身，整了整衣袖。
“王爷等了这些年，不会因为一间小食坊便停手。”
午后，食坊照旧开张。
姜念在柜台后算账，柳三娘坐在旁边，将山货分成三堆，一堆给食坊，一堆送药铺，一堆留给山寨换粮。
霍骁在门前劈柴，斧头落下时，木柴断得整齐。
年糕坐在小凳上，拿炭笔画马车。
“娘亲，那个周管事的车，有三个圈圈。”
“嗯。”
姜念看着炭板上的玉环纹。
“年糕画得对。”
团团捧着一把晒干的豆子，挑出坏豆放到另一只碗里。
“这个坏掉了，不能煮。”
柳三娘笑道：“小团团也会管账了？”
团团抬起小脸。
“娘亲说，坏的要挑出来。”
姜念将算盘珠子拨到一边。
“人也一样。”
柳三娘手上动作慢下来。
她明白姜念说的不是豆子。
傍晚时，赵猎户从后巷进来，肩上背着一捆湿柴，鞋边沾满黄泥。
他没进前堂，只在灶房门口咳了两声。
姜念放下账本。
“进来。”
赵猎户将湿柴放下，从柴缝里抽出一块裹着油布的木片。
木片上沾着白芷粉。
柳三娘立刻站起身。
“有人去废药窑了？”
“去了两拨。”
赵猎户压着嗓子。
“先去的是三个穿短褐的，脚下穿官靴，进窑后翻了许久。后来又来一辆青篷车，车帘有玉环暗纹。”
霍骁停下劈柴的动作。
“周全。”
赵猎户点头。
“车里下来两个人，一个是周全，另一个穿斗篷，没露正脸。那人没进窑，只在外头问了句，里头可有活物。”
姜念的指腹落在木片边缘。
“他们如何答？”
“短褐的人说，没有。”
赵猎户顿了顿，又道：“周全同那人说，账册是真的，姜念手里确有药材暗路。那斗篷人没回话，车要走时，周全又问了一句。”
柳三娘往前走了两步。
“问什么？”
赵猎户看了看姜念。
“他问，王爷那边可还等得。”
灶房里只剩柴火滴水的声音。
霍骁将斧头放下，斧刃嵌进木桩。
“那人怎么答？”
赵猎户喉头发紧。
“他说，王爷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