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娘子，陆大人带人来了！”
姜念将信塞入袖中，快步出了书房。
前院里，陆怀安带着老吴和六名衙役站在门下，青袍沾了夜露，手中折扇没有展开。
他先看见回廊下的尸身，又看见被捆着的马全，最后才将目光落在姜念袖口。
“姜掌柜这场宴，吃得如何？”
“酒里有药，菜里有局。”
姜念取出密信与账册，递到他面前。
“周全死了，临死前说，京城那位王爷已经知道霍骁未死。”
陆怀安接过信纸，借着灯笼光细看。
老吴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王爷？苍梧这点地方，怎么还惹上王爷了。”
“吴叔。”
姜念朝他看了一眼。
“今夜听见的话，先别传出去。”
老吴忙点头。
“俺也去嘴严，半个字都不漏。”
陆怀安翻到那封烧过边角的信，扇柄轻轻抵在纸上。
“玉珩暗纹。”
姜念看着他。
“陆大人认得？”
“京中宗室所用印记不少，能用玉珩作私印的，却不多。”
陆怀安将信纸折起，递回姜念。
“这东西不能放在衙门明档。”
“民妇也是这个意思。”
姜念将信收好。
“钱师爷还在衙门里，若他知道周全死了，必会先毁掉往来文书。”
陆怀安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儿。
“你想如何做？”
“明日照常开门。”
姜念道。
“周全的死，先按商队内讧报上去，马全暂押在衙门后牢。钱师爷若来问，便让他知道我们只搜到几本沈家旧账。”
“密信呢？”
“我留一份抄录给大人。”
姜念将袖中的信按住。
“原件不入衙门。”
陆怀安点头。
“也好。”
他转身吩咐衙役。
“封沈宅，带走尸身与马全，今夜在场的人全部分开问话，谁敢漏消息，按通匪论处。”
衙役齐声应下。
马全被拖走时，还回头朝姜念喊：“姜掌柜，钱师爷知道周管事住这里，他还知道城东药铺有暗门！”
陆怀安脚步一停。
钱师爷的名字落在众人耳中，谁也没有立刻接话。
霍骁站在姜念身侧，目光越过被拖走的马全，落向衙门方向。
陆怀安转过身。
“霍骁。”
霍骁抬眼。
“从今晚起，你不能再住在食坊明处。”
姜念先开口：“为何？”
“周全既已将消息送出，京城那边不会只派一个商队。”
陆怀安看着霍骁腕上的铁链。
“他继续戴着这东西，未必能瞒住旁人。可他若突然摘了，也会惹人怀疑。”
霍骁没有说话。
姜念望着他左肩的位置，旧箭伤隔着衣裳看不见，却像有根刺横在那里。
“陆大人有何安排？”
“城西有处废弃驿舍，明面上归衙门管，里头住着几个老卒。”
陆怀安道。
“可暂避几日。”
“他不去。”
姜念说得干脆。
霍骁转头看她。
姜念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食坊里有老人孩子，他若走了，反而更惹人猜。”
陆怀安轻轻叹了口气。
“姜掌柜，京中若真有人盯上霍骁，食坊便不安全。”
“所以更要让他们觉得，霍骁只是个离不开食坊的苦役。”
姜念道。
“他白日照旧劈柴送货，夜里换地方守着。明面上的铁链不能摘，暗处的人却要动起来。”
陆怀安看着她，最终点头。
“你既已有主意，本官便不多言。”
沈宅的事办完，天边已经泛出一层灰白。
姜念回到食坊时，赵嬷嬷抱着团团坐在前堂，年糕趴在柜台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块画满马车的炭板。
柳三娘跟在后头进来，抬脚将门板关严。
“今日这事，俺也去看明白了。”
她将软鞭挂到墙上，转头看姜念。
“往后你做买卖，我替你看后巷。谁敢来找事，俺也去先替你抽一顿。”
霍骁站在门边，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刀。
柳三娘说完，故意朝他挑了挑眉。
“霍兄弟，你白日忙着劈柴，总不能时时刻刻守着念姐姐。”
“不必。”
霍骁开口。
柳三娘笑了。
“什么不必？”
“她身边有人。”
霍骁将短刀收回鞘中，声音有些硬。
“用不着你护。”
前堂静了静。
姜念正替团团盖小被子，手里的布角停在半空。
柳三娘先是愣了下，随后抱着手臂笑起来。
“霍兄弟，你这话听着怎么这样酸。”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
柳三娘往姜念那边看了一眼。
“俺也去同念姐姐睡过一个屋，替她挡过刀，也陪她熬过药。你如今倒知道她身边有人了。”
霍骁的脸色更沉。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柳三娘偏要追问。
霍骁没有答。
年糕却在柜台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先看见霍骁，又听见柳三娘说话，立刻从凳子上滑下来。
他抱住霍骁的腿，仰着小脸笑。
“爹爹吃醋啦。”
霍骁整个人都绷住了。
赵嬷嬷忙放下团团。
“年糕，不许乱说。”
年糕不肯撒手。
“爹爹不让柳姨姨护娘亲，就是吃醋。”
团团也从赵嬷嬷怀里探出头，奶声奶气地帮腔。
“爹爹吃酸酸。”
柳三娘笑得弯下腰。
“听见没有，两个小掌柜都给你定罪了。”
霍骁低头看着年糕。
孩子抱得紧，脸上还沾着睡出来的红印。
他想说自己没有，可话到了嘴边，却想起沈宅正厅里，姜念独自站在桌前的样子。
又想起她方才替他拍去肩头灰尘时，指尖从他衣襟上掠过。
霍骁抿着唇，没把人推开。
姜念将团团抱回怀里，朝柳三娘道：“三娘，夜里你也累了，先去歇着。”
“俺也去不累。”
柳三娘笑眯眯地看着霍骁。
“不过你家这位既然不放心，俺也去总得给他腾地方。”
霍骁皱眉。
“谁是她家那位？”
柳三娘已经往后院走。
“你问念姐姐去。”
年糕仍抱着霍骁不放，仰头认真问道：“爹爹，你是不是怕柳姨姨把娘亲抢走？”
霍骁低头看着他。
晨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孩子圆圆的脸上。
他沉默许久，才伸手将年糕抱起来。
“不会。”
年糕搂住他脖子。
“那爹爹为什么不高兴？”
霍骁抬眼看向姜念。
姜念站在不远处，怀里抱着团团，发间还有夜里沾上的灰，眉眼却安静。
霍骁喉间发紧，最后只说了一句。
“因为她不能跟别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