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不能跟别人走。”
霍骁的话落在前堂，赵嬷嬷抱着团团，连替孩子拍背的手都放轻了。
年糕眨巴着圆眼，扒着霍骁肩头追问：“爹爹，娘亲要去哪儿呀？”
霍骁没答，只将孩子往上托了托。
姜念将团团的小被角掖好，抬眸看他：“我不跟别人走，霍骁也不必守在门边一夜。”
霍骁望着她，唇角绷着，过了会儿才道：“我没守你。”
柳三娘倚着后院门框，笑得肩膀直抖：“成，没守，俺也去方才在沈宅后巷，也没看见谁从屋顶砸下来。”
霍骁扫过去：“你话多。”
“俺也去伤口疼，得多说两句散散火。”
霍勇端着热水出来，瞧见前堂这副模样，脚步拐了个弯：“俺也去去看看门闩。”
赵嬷嬷瞪他：“门闩方才才看过。”
“那俺也去再看一遍。”
年糕搂着霍骁脖子，小声道：“爹爹，你别凶柳姨姨，柳姨姨会抽人。”
团团趴在姜念怀里，跟着点头：“抽坏坏。”
霍骁抱着年糕，脸色没松多少，手掌却在孩子背上拍了两下。
姜念看着他，声音放得缓：“今晚都累了，先睡。”
“你呢？”霍骁问。
“我去后院看看账册。”
“我陪你。”
柳三娘抱臂看热闹：“霍兄弟方才还说没守人。”
霍骁没理她，抱着年糕往后院走。
姜念跟在后头，唇边压着一点笑，走到灶房门边时，便看见陆怀安派来的老吴站在小院外，斗笠上还沾着露水。
老吴隔着篱门拱手：“姜娘子，陆大人请您明早去衙门一趟。”
“可说何事？”
“沈宅那边封出的东西，钱师爷已替大人理好了，说要请您去认一认。”
姜念眸色微动。
霍骁将年糕交给赵嬷嬷，转身看向老吴：“谁让钱师爷碰那些东西的？”
老吴被他问得一愣，忙道：“钱师爷说大人连夜审人，腾不开手，他是衙门幕僚，便先替着归置。”
姜念扶住篱门，朝老吴道：“吴叔，劳烦你回大人一句，明早我去。”
老吴应下，走出几步，又回头压低声音：“姜娘子，周全的死讯，城里已有些风声。有人说是沈家旧仆作乱，也有人说，是山匪夜里进城杀人。”
“让他们说。”
姜念望着巷口未散的夜色：“风声越乱，钱师爷越敢动。”
霍骁站在她身后：“你怀疑他截了信。”
“他在沈宅之外安插了眼线，周全一死，他比谁都急。”
姜念回头看他：“明日你照常送货，别跟我去衙门。”
霍骁眉头压下来：“不行。”
“钱师爷既怀疑你活着，便会盯着你如何反应。”
“我不怕他看。”
“可我怕他看明白。”
姜念抬手，替他拂去肩上沾着的一点屋瓦灰：“你留在食坊，带年糕去城东送豆腐，叫旁人都瞧见，你还只是个被使唤的苦役。”
霍骁看着她的手，没避开。
“那你呢？”
“我去见陆大人。”
“钱师爷若在衙门里动手呢？”
“衙门里动手，他便没退路了。”
姜念收回手，语气平稳：“他不会。”
翌日天色刚亮，念记食坊便开了门。
林娘子带着阿梨来取药膳，石头搬着新磨的豆腐往外送，前街蒸笼冒出的白气混着米香，压住了昨夜沈宅传来的那点血腥味。
霍骁挑起两担豆腐，刚要往外走，年糕便抱着小木剑追出来。
“爹爹，俺也去去送货。”
霍骁低头：“你去做什么？”
“俺也去认路。”
年糕拍了拍胸口：“城东巷子有卖糖人的，有卖布头的，还有一只大黄狗。”
霍骁看着他，没立刻回绝。
团团抱着赵嬷嬷的腿，奶声奶气道：“哥哥带团团。”
赵嬷嬷忙将她抱开：“你们两个都不许添乱，城里如今不安生。”
姜念从后堂出来，往年糕腰间系了个小香囊。
“跟着爹爹，不许乱跑。”
年糕摸摸香囊：“里面是药药？”
“是驱虫草。”
“俺也去不怕虫。”
“可虫怕你。”
年糕立刻咧嘴笑了。
霍骁看着母子二人，提起担子时，脚步放慢许多。
姜念目送他们转过街角，才上了陆怀安派来的马车。
衙门后堂里，炭盆烧得正旺。
陆怀安坐在案后，案上摆着几本沈宅搜出的商册，钱师爷站在旁边，正将封条一张张贴上木箱。
“姜掌柜来了。”
钱师爷转身，笑得周全：“昨夜辛苦姜掌柜，周全留下的脏东西不少，下官怕衙役粗手粗脚弄坏了，便替大人先行归档。”
姜念扫过那几只木箱。
其中一只箱角沾着新泥，封条却比旁的干净。
“钱师爷有心了。”
她走近案边，指腹从账册封皮划过：“沈宅书房里有封烧过边角的信，我记得放在最上头。”
钱师爷笑容没变：“姜掌柜记错了吧？昨夜搜出的，都是商路账册与粮仓文书。”
陆怀安抬起折扇，轻敲桌案。
“那封信，本官收着。”
钱师爷目光偏过去：“大人，何时收的？”
“昨夜你不在。”
陆怀安将一张纸递给姜念：“姜掌柜看过，是否是这封。”
姜念接过来，纸上字迹工整，连烧痕都描得齐全。
可朱印边缘那道缺口，没了。
原件上的玉珩印有一道细裂，抄录本上却圆满无缺。
姜念将纸放回案上：“是。”
钱师爷的肩背松下来。
陆怀安看着他：“周全死于商队内讧，此案尚未查明，钱师爷先拟个告示，莫让百姓胡乱传话。”
钱师爷拱手：“下官明白。”
“告示里写清楚，沈家旧宅藏匿匪徒，周全与马全勾结山匪，意图谋财害命。”
钱师爷抬头：“可马全供出的那些京城商队之事……”
“没有实证，便不必写。”
陆怀安翻开一本公文，语气不紧不慢：“苍梧近来刚平瘟疫，又整顿粮价，百姓吃得上饭，便该安生过日子。那些捕风捉影的事，先压着。”
钱师爷忙道：“大人思虑周全。”
姜念看着他执笔时露出的袖口。
那袖边沾着极淡的沉木香。
与周全请帖封蜡里的气味相同。
钱师爷写完告示，抱着文书退出后堂。
门一合，陆怀安便将真正的密信从书架暗格里取出来。
“他看过原件。”
“还抄了一份。”
姜念道：“他方才听见大人说不追京城商队，定会以为咱们怕了。”
陆怀安将密信摊开：“怕，才能让他放下防备。”
“钱师爷会送信出城。”
“他不会走官道。”
姜念抬眼：“城西驿站近日有外来商队，南门外又有运盐车，他若想将信递出去，定会借商队夹带。”
陆怀安问：“你要拦？”
“先不拦。”
姜念起身，朝门外看了一眼：“让他送。”
“若信进了京城，霍骁的身份便再瞒不住。”
“信若没进京城，钱师爷背后的人便会急。”
姜念将袖中抄录本取出，放在案上：“大人，给我两日。我想知道，他究竟替谁写信，又有谁在盯着这封信。”
陆怀安沉吟片刻，唤来老吴。
“去念记食坊传话，让柳三娘的人盯住驿站，南门，城外商道。不得惊人，不得擅拿。”
老吴应声而去。
入夜后，钱师爷没有回自己府邸。
他在衙门侧门外停了马车，换上旧布袍，又提着一盏不起眼的油灯，绕进城西一间废弃的香烛铺。
铺中有个驼背老汉，正坐在柜后数铜钱。
钱师爷将一封信压在供桌下，低声道：“今晚送出城。”
老汉没抬头：“送去何处？”
“京畿转运司。”
“还是从前的价？”
钱师爷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
“多给你一半，今夜必须离城。”
老汉掂了掂银子，笑出满脸褶子：“师爷放心，送信的是我外甥，跑得比野兔还快。”
钱师爷转身离开时，没有留意到香烛铺对面的暗巷里，柳三娘的人正靠着墙根，将他每一步都记了下来。
夜深，南门开了一道小缝。
一个黑衣人骑着瘦马出了城，马背上只挂着一只旧布囊。
他刚穿过城外荒坡，林间忽然传来弓弦轻响。
箭从暗处射出，贯穿他后背。
瘦马嘶鸣着往前冲去，又被缰绳拖得歪倒在路旁。
黑衣人趴在泥地里，手指还攥着那只布囊。
柳三娘带人赶到时，箭已经插进土里，箭尾的白羽沾着血，方向却指向北方。
石猴翻下马，蹲在尸身旁边：“三娘，这人还没死透。”
柳三娘抽出短刃，挑开他掌心。
那封信被血水浸湿，封口却没破。
黑衣人咳着血，抬头望向黑沉沉的林子，喉咙里挤出一句：“不是……你们的人。”
柳三娘抬头望去，林间只剩树影晃动。
她攥起那支箭，转身喝道：“把人和信带回去，谁截了这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