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师爷，你拿着陆大人的文书来查人，可敢先让我看看，文书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姜念站在门前没有让路，钱师爷捏着盖印文书，朝身后的衙役摆了摆手，叫他们停在食坊外。
“姜掌柜何必拦着，下官奉命查验北境军物，只请那位货郎去衙门问话，并不牵连念记。”
“既是陆大人的命令，文书上该有陆大人的亲笔批示，师爷把它递来，我认得大人的字。”
钱师爷没有递，只将盖印处朝外展开。
“官府文书岂能随意交给妇人，姜掌柜若有疑问，可以同去衙门，当面请示大人。”
姜念看清那枚朱印，唇边的客气淡了几分。
“苍梧知州的官印缺了右下角，师爷这张文书上的印却完整，莫非衙门昨夜新刻了一枚？”
围在街边的百姓听见这话，纷伸长脖子，连钱师爷身后的衙役都互相看了一眼。
钱师爷把文书折回袖中，语气仍算周全。
“姜掌柜见过几回官印，便敢当街断言文书有假，若耽误官差办案，你担得起吗？”
“私刻官印是什么罪，师爷比我清楚，今日只要你带人踏进念记，我便让石头敲锣，请整条街的人陪咱们去衙门辨印。”
石头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从柜台下摸出铜锣，木槌已经攥在手里。
“掌柜只管吩咐，我这副嗓门加上铜锣，连城西卖棺材的都能听见。”
钱师爷扫过那面铜锣，又看向坐在墙边的霍青。
“那位客人随身带着北境铁牌，姜掌柜难道也要替他遮掩？”
姜念侧过身，将霍青用过的空碗端起来。
“他来念记吃了一碗豆腐羹，给了两文钱，至于师爷所说的铁牌，我没见过，诸位客人也没见过。”
食坊内吃饭的几名脚夫立刻埋头喝羹，谁也不肯接钱师爷的目光。
霍青把狼牙铁牌藏入袖底，拄着木杖起身。
“师爷若想查我，拿真文书再来，我一个跑货的穷汉，没胆子陪你拿假印唱戏。”
钱师爷盯着他拖行的右腿，忽然问道：“客人从北边来，叫什么名字，路引又在何处？”
霍青掏出一张皱巴的路引，隔着桌面展开。
“草民姓何，单名一个九字，籍贯写得明白，师爷识字，总不至于还要我念给你听。”
钱师爷接过路引仔细看了两遍，上面的官印磨损严重，入城日期却没有错处。
“何九，你既是货郎，木车上为何藏着北境军物？”
“师爷亲眼看见了，还是听谁嚼舌头了？”
霍青把路引抽回来，木杖点了点门外的青砖。
“草民进城三日，问过北边来的流犯，只因家中兄长当年去了北境，至今没有音信，若这也算罪，师爷把寻亲的百姓都抓了便是。”
钱师爷带来的衙役本就没有陆怀安手令，此时见街边人越聚越多，领头那人凑近提醒道：“师爷，若要搜铺，还是回衙门补齐文书妥当。”
钱师爷把袖口理平，目光越过姜念，落在后堂门边的霍骁身上。
“霍兄弟方才也说认得北境军箭，如今又来一位寻亲的货郎，念记这间小食坊，倒比驿站还容易招来北地客人。”
霍骁把斧头搁回柴堆旁，走到姜念身后。
“你若怀疑我，拿罪奴名册来查，若想借我搜她的铺子，先问陆大人答不答应。”
钱师爷没有再争，带着衙役退出人群，临上马车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霍青的木车。
姜念等马车转过街角，才让石头放下铜锣。
“三娘，让你的人跟着他，别靠太近，看看他是回衙门，还是先去城东药铺。”
柳三娘从后巷探出身子，抬手点了石猴和阿北。
“你们两个分开走，若跟丢了人，今晚便去厨房刷锅。”
石猴扯了扯衣摆，跟着阿北混进人群。
霍青将木车往外推，刚走到门槛处，霍骁便开了口。
“你不能留在这里，也不要再来找我。”
木轮卡在门槛上，霍青弯腰抬车，过了一会儿才问：“将军仍不信属下？”
“我什么都不记得，凭一块铁牌和几张军报，不能把一家老小的命交到你手里。”
“属下可以等，十七名弟兄也能等，可钱师爷已经往京中送信，赵珩的人不会给咱们太多时日。”
霍骁走到他面前，接过那半块狼牙铁牌看了一遍，重新塞回他手中。
“别再叫我将军，至少今日，我只认得你是何九。”
霍青握住铁牌，脸上那道疤随着咬紧的牙关绷起。
“将军可以不认属下，可当年死在西坡的三百多名弟兄，还在等一个交代。”
霍骁没有接话，转身收拾桌上的军报，手掌按在纸面许久也没有翻动。
姜念把霍青带进后院，陆怀安已经从侧门赶来，听完前堂的事，伸手接过那张何九的路引。
“这张路引做得经得住查，可钱师爷既然见了你，今日出城反倒招眼。”
霍青看向霍骁的背影。
“我若留在城里，只会将盯梢的人引来念记。”
“城南有座废药窑，早些年替沈家烧制药罐，沈家败后便荒了，你今晚去那里。”
陆怀安将路引还给他，又朝柳三娘说道：“你的人守在药窑外，若发现钱师爷的眼线，不必抓，只将人引去沈家旧粮仓。”
柳三娘把软鞭绕回腰间。
“俺也去可以布置，只是这姓何的若在窑里动手，外头的人未必赶得及。”
“我会准备迷药，霍骁也会去。”
姜念打开药箱，将两只瓷瓶放在桌上。
“青瓶里的药粉遇火会散开，吸入之后四肢乏力，白瓶是解药，进去的人提前含在舌下。”
霍骁转头看她。
“你留在食坊，我自己去见他。”
“我既不信他，就更要亲眼看着，何况你一碰旧军物便头痛，谁来替你行针？”
“药窑里若有埋伏，我顾不上两个人。”
姜念把瓷瓶推给他，语气没有退让。
“那便顾好你自己，我手里有银针，也有三娘的人。”
霍青望着二人，忽然将木杖横放到桌上，旋开杖头，露出藏在里面的短刃。
“夫人若还不信，今晚进药窑前，我可以把兵器交给你。”
“兵器可以交，衣袖和鞋底也要查，若你带来旁人，约定便作废。”
“属下听夫人安排，只求将军肯见那十七名弟兄。”
霍骁拿起解药，没有给出承诺。
夜色铺进小院时，食坊已经闭门，姜念在灯下配药，霍骁独自坐在廊外，膝上放着那截镇北营断箭。
年糕从屋里溜出来，小木剑拖过门槛，他走到霍骁身边，将木剑往男人手里塞。
“爹要打坏人就拿这个，木剑不锋利，可俺也去练过好多回。”
霍骁接住那把歪斜的小剑，拇指摸过剑柄上刻得歪扭的霍字。
“你把剑给我，自己拿什么保护妹妹？”
年糕拍了拍腰间的小布袋。
“俺也去还有娘亲给的药粉，坏人来了，俺也去先撒他脸上，再拉着团跑。”
姜念从屋内听见，放下药杵走到廊下。
“谁教你朝人脸上撒药粉的？”
年糕缩了缩脖子，往霍骁身边挪去。
“柳姨教的，她说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喊爹。”
霍骁把小木剑还给他，却没有纠正那声称呼。
年糕抱着剑回屋后，院中只剩药杵残留的草木气，姜念在他旁边坐下，将包扎伤口的布条递过去。
霍骁没有伸手，只看着断箭上那圈麻线。
“姜念，你告诉我，我从前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