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跛腳貨郎，此刻在何處？”
石頭扶著門框，額上跑出一層薄汗。
“就在前街，離咱們食坊兩家鋪子遠，他擺著個破木車，賣針線，賣草鞋，還問了賣炭的老漢，說蒼梧有沒有從北邊來的流犯。”
霍驍起身便往外走。
姜念攔住他︰“你這樣出去，他便知道你認得暗號。”
“他已在找我。”
“找你的人，不一定能信。”
姜念將藥櫃里一包止血散塞進袖中，又取了塊粗布遞給他︰“手上的傷包好，別讓他看見箭桿劃出的口子。”
霍驍看著她。
“你跟我去？”
“念記的客人上門買吃食，我總得招呼。”
柳三娘挽起袖子︰“俺也去在後巷看著。”
“別露面。”
姜念道︰“若他真是霍驍舊部，見了你的人圍上來，只會以為咱們設了套。”
“那俺也去做什麼？”
“讓石猴跟在他攤車後頭，記住他進過哪些巷子，見過什麼人。”
年糕抱著小木劍湊過來︰“俺也去也記路。”
姜念低頭看他︰“你留在後院。”
年糕急了︰“俺也去能記住。”
“娘親知道。”
姜念蹲下，替他把衣襟拉平︰“可今日不是送貨，也不是玩躲貓貓。你若真想幫忙，便在後院看住妹妹，誰敲門都不許開。”
年糕想說什麼，瞧見團團正抓著他的衣擺，便把話咽了回去。
“俺也去看住團團。”
團團舉起小拳頭︰“哥哥厲害。”
姜念摸摸兩個孩子的頭，帶霍驍出了門。
前街照舊熱鬧。
賣魚的婦人蹲在木盆邊刮鱗，賣糖畫的老頭支起銅鍋，幾只麻雀落在屋檐上啄碎米。
念記食坊門前的豆腐羹剛出鍋，香氣飄過半條街。
那跛腳貨郎停在對街樹下，木車上堆著針線笸籮，粗布鞋，幾把木梳，還有幾盞做工粗糙的油燈。
他年紀約莫三十出頭，臉上有道舊疤，從左耳一直斜到下頜，走路時右腿拖著，鞋底磨得發偏。
姜念將食坊門板撐開，朝石頭道︰“今日豆腐羹多添半勺醬汁，給來往客人嘗個鮮。”
石頭應聲，扯開嗓子招呼︰“熱乎豆腐羹，配新蒸的雜糧餅，三文錢一碗！”
貨郎听見動靜，推著木車過來。
他先看了眼霍驍，再看向姜念。
“掌櫃，豆腐羹怎麼賣？”
“一碗三文。”
姜念揭開鍋蓋︰“若不要餅，便少一文。”
貨郎從懷里摸出兩枚銅錢，放到櫃台上。
“窮人嘴饞，只夠買一碗。”
石頭正要說不夠，姜念卻拿起銅錢，盛了一碗遞過去。
“先坐。”
貨郎端著碗，在靠牆的舊桌前坐下。
霍驍正在後頭劈柴，木柴落在砧板上，聲音不輕不重。
貨郎舀了一勺豆腐羹，沒急著吃，先望了眼街外。
“掌櫃這羹，倒讓我想起北邊營地里的豆粥。”
姜念將賬冊翻開︰“客人去過北邊？”
“跑貨的，哪兒沒去過。”
貨郎低頭吹著熱氣︰“北邊下雪的時候，鍋里煮什麼都一個味。”
霍驍手里的斧頭停在木柴上。
貨郎抬起頭，朝他笑了笑。
“雪停該歸營。”
食坊前堂靜了下來。
石頭正端著碗，听不懂這句話，只覺得氣氛不對，腳步也放輕了。
霍驍沒有回頭。
他手掌壓著斧柄，肩背繃得筆直。
姜念將一碟腌蘿卜放到貨郎桌上︰“客人若吃不慣嶺南口味，便多添些咸菜。”
貨郎望著她︰“掌櫃心善。”
“做買賣，講的是回頭客。”
姜念翻過賬頁，語氣尋常︰“客人從北邊來，路上可遇見過舊人？”
貨郎夾起一片蘿卜︰“舊人難見，死人倒多。”
霍驍握著斧柄的手收緊。
貨郎慢慢吃完那碗羹，將碗放回桌上。
“掌櫃，听說蒼梧有位姑娘醫術高明，能治旁人治不了的病。”
“傳言夸張。”
“那她能不能治失憶？”
姜念抬眼。
貨郎的手放在桌面，掌心布滿刀繭，虎口還有一道橫貫舊傷。
那不是跑貨的人該有的手。
霍驍終于轉過身。
貨郎與他對上視線，沒起身，也沒再說北境的話。
“這位兄弟，肩上可有舊傷？”
石頭臉色一變，正要上前，姜念抬手攔住。
霍驍走到桌邊，居高臨下看著貨郎。
“你是誰？”
貨郎看著他，眼底翻出一點復雜神色。
“你不認得我。”
“我該認得？”
“當年雁回關外，你替我擋過一箭。”
霍驍眸色沉下去。
貨郎從袖中取出半塊黑鐵牌，放到桌上。
鐵牌邊緣殘缺，正中刻著狼牙紋。
霍驍看著那塊牌子，眉心壓出深痕。
雪地，火光，軍帳。
有人跪在他面前，將半塊鐵牌舉過頭頂。
“屬下霍青，奉將軍令，潛入北狄商路。”
霍驍抬手扶住桌沿。
姜念繞過櫃台，將一杯溫水放到他手邊。
“霍驍，看著我。”
霍驍沒有接水，目光仍落在鐵牌上。
貨郎看見他額上滲出的汗，手指收緊，又慢慢松開。
“將軍若記不起來，便當我沒來過。”
霍驍抬起眼︰“霍青？”
貨郎的嘴唇動了動。
“是。”
食坊里正有客人進來，瞧見幾人圍著桌子，便識趣地退到另一邊。
姜念拿起那半塊鐵牌，翻到背面。
背面刻著一個霍字，筆鋒被歲月磨得模糊，卻仍能辨認。
“你既是霍驍舊部，為何不直接來見？”
霍青拄著木杖，朝門外看了一眼。
“蒼梧城里有人盯著食坊。”
“誰？”
“錢師爺的人。”
霍青低聲道︰“我進城三日，見過他的人往南門遞信，也見過他們在城東藥鋪換暗號。昨夜南門那封信，不是你們截的，是我截的。”
柳三娘從後巷繞進來，手已經按在鞭柄上。
“原來是你射的人。”
霍青沒有否認。
“那人信上寫了將軍名諱，我不能讓信出蒼梧。”
霍驍盯著他︰“你為何不殺錢師爺？”
“殺他容易，動了他，京城便會知道蒼梧有霍家的人。”
霍青看向姜念︰“夫人如今有食坊，有百姓，有孩子。京城那位若還未確定將軍身份，咱們便還能拖。”
姜念听見夫人二字，手指在鐵牌邊緣收緊。
霍驍卻問︰“你說咱們？”
霍青抬起頭，臉上的舊疤牽動著。
“鎮北營還有人活著。”
霍驍沒說話。
霍青從木車底層抽出一只油布包，里面裹著幾封泛黃的軍報，還有一截染過血的青色旗穗。
“墜崖之後，劉副將帶人接管軍營，說將軍通敵已死，要我等交出兵符，听朝廷調遣。”
“有人信了。”
霍青望著霍驍︰“也有人不信。”
“我帶著十七人逃出北境，沿著商路查了兩年，查到劉副將曾私下換過軍報，也查到伏殺將軍的箭，不是北狄制式。”
姜念問︰“你手里有證據？”
“有一部分。”
霍青將軍報遞過去︰“可證據不全，能認出箭的人也死得差不多了。”
霍驍拿過軍報。
紙上有被水泡過的痕跡，字跡殘破，只有一行還能看清。
糧道改由西坡，副將劉承印。
霍驍盯著那行字，手指陷進紙邊。
街外忽然傳來馬車聲。
石頭快步從外頭進來，臉色發白︰“掌櫃，錢師爺帶著衙役來了，說奉陸大人的令，要查咱們食坊私藏北境軍物。”
霍青臉色變了。
柳三娘將軟鞭抽出半截︰“這老狗聞得倒快。”
姜念望向門外。
錢師爺站在街對面，身後跟著六名衙役，手中拿著一張蓋印文書。
他隔著來往百姓朝食坊拱手，笑得客氣。
“姜掌櫃，听聞食坊里來了位北境客人，陸大人命下官請人去衙門問幾句話。”
霍青握住木杖，低聲道︰“夫人，我不能連累你們。”
姜念將那半枚狼牙鐵牌放回他掌心。
“你既進了念記的門，便是來吃豆腐羹的客人。”
她抬腳往門外走，隔著街朝錢師爺開口。
“錢師爺，你拿著陸大人的文書來查人，可敢先讓我看看，文書上寫的是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