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京城药坊的封签。”姜念将湿透的纸角铺在药匣盖上，银针挑开黏住的两层纸，露出的朱色编号已经残缺，笔画却还留着旧制官坊的写法。
钱师爷伸手去取，霍骁托着药箱横过半步，箱角挡在两人之间，钱师爷的手落到空处，只得收进袖中。
“姜掌柜只凭半个京字便认定来自京城，未免说得太早，这种封签能仿，朱印也能刻，带回衙门查验才合规矩。”
“师爷若想查，可以当众誊录，原件沾过苦蓖粉，封口用的浆里还混了药蜡，离了我的药匣，未必能留到回城。”
姜念取出一片干布，将封签夹在中间，指腹碰到朱印边缘时，父亲书房里那册旧药坊录从记忆里翻了出来。
京城济仁坊专给宗室和勋贵配药，十年前便得了官坊供药牌，姜远山曾查过它三次，每次回府都将医案锁进柜中，不许家里人过问。
父亲出事前的那个月，济仁坊掌柜还来过姜家，带走了一只装着药渣的木匣。
钱师爷盯着她手里的封签，见她迟没有开口，便朝书吏递去证物袋。
“既然封签需要保存，更该由官府收管，姜掌柜拿在自己手里，往后若多出几个字，谁能说得清楚？”
“我只说来自京城药坊，没有说是哪一家，师爷却急着防我多认出几个字，莫非你已经知道它的来处？”
姜念把封签放进药匣夹层，扣锁时没有抬头，钱师爷落在证物袋上的手改去整理袖口，站在后头的葛管事已经忍不住插话。
“营里罪奴常有争斗，兴许是谁从城里弄来泻药，趁夜投进水桶报复同伴，查清私藏药物的人便够了，何必牵扯京城？”
“私斗会挑霍骁进营当夜投药，还会用官坊封签包着送来，葛管事管营多年，见过这样的罪奴？”
霍骁从木桶边捡起一根断掉的麻绳，将绳头递到葛管事面前，湿透的结扣上还沾着东堤木船使用的桐油。
葛管事没有接，只把手背到腰后。
“营中木船每日运料，绳子落在河边有什么稀奇，霍骁连夜煽动众人抢井，如今又想攀咬差役，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他若想闹营，昨夜不必救人，只需看着三十余名罪奴腹泻脱水，等修堤停下，葛管事便能亲自去知州面前交代。”
姜念示意书吏展开病患名册，服药时辰和症状轻重都记在纸上，饮过河水的人占满两页，未碰生水的人无一发病。
钱师爷翻了几行，手中的纸迟没有递还。
“苦蓖粉只伤肠胃，投药之人若存心害命，为何不用见血封喉的毒物，留下这么多活口供人查问？”
“药下得轻，众人便会以为水土不服，连续投上几日，死人也能写成劳累病亡，师爷方才还想按私斗结案，正好替那人省了一番工夫。”
陆怀安从营门外走来，身后衙役抬着石灰和新水桶，他接过名册看完，将葛管事挂在腰间的钥匙取了下来。
“东门和船坞全部封住，营中今日停工，病患未能下地以前，谁敢催他们修堤，本官先让谁去填草袋。”
葛管事追着钥匙往前挪了两步，见陆怀安没有还他的意思，只能指向河边堆积的木料。
“大人，秋汛说来便来，修堤延误一日都可能出事，若让这些罪奴歇着，工期如何补得回来？”
“河堤若因投毒停工，责任在放毒之人和瞒报之人，你若真惦记工期，便把昨夜值守东门的名单交出来。”
钱师爷接过话，示意书吏去营房取值守簿册，刚才守在木桶附近的一名差役却提着空篮往人群外退。
霍骁扫过那人的裤脚，芦苇碎叶贴在湿泥上，右靴沾着船舱内才会有的黑桐油，鞋帮还卡着半截封签麻线。
“你昨夜守在哪里，今日为何拿着投药人留下的篮子？”
那差役把空篮扔到地上，绕开霍骁便往马棚走。
“俺也去只是奉命收拾河岸，篮子从水边捡来，谁知道里面装过什么，霍骁别逮着人便乱咬！”
“东堤篮子昨夜已经漂走，今早被人捞回船坞，你若只在河岸收拾，靴子里的桐油从哪里沾来？”
霍骁抬脚踩住篮柄，断裂处露出新劈开的竹丝，恰好与昨夜船中人提走的缺口相合。
差役转身去看葛管事，嘴唇动了几回，葛管事却冲上前踢开篮子。
“范四昨夜守的是西门，东堤出了事也轮不到他知道，霍骁凭一双靴子便审问官差，谁给你的胆子？”
“值守簿尚未取来，你已经记得他守西门，看来昨夜的人手如何安排，葛管事心里清楚得很。”
姜念从药箱取出另一根银针，在范四靴边的麻线上挑下一点白末，试纸碰上去便泛出与桶水相同的青黑。
陆怀安把染色的试纸举到范四面前，原本守着营门的衙役随即合拢，将他围在木墙下。
“范四，你可以继续说自己只捡了篮子，等本官搜完住处，再将你的家人请来问话。”
“俺也去家里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去找俺也去娘，她连西河在什么地方都说不清！”
范四伸手去擦靴面，霍骁抓住他的衣袖往上提，袖袋里滚出一枚船坞铜钥匙，落进泥水后仍带着锁眼里的桐油。
钱师爷将铜钥匙捡起，转手递给陆怀安。
“人证物证都有了，大人可以把范四押回衙门细审，此处病患众多，留在营中问不出多少东西。”
“师爷方才还说是罪奴私斗，如今抓到自己人，倒急着将他带走，你准备让谁押送，又准备将他关进哪间牢房？”
姜念让衙役搬来一张木凳，范四却不肯坐，手掌在胸口来回揉搓，额头的汗水已经淌进衣领。
霍骁取下他腰间的水囊，闻过囊口以后递给姜念。
“他今日没喝河水，水囊里也没有苦蓖粉，可他腹中不适，方才起便一直在揉胸口。”
姜念看向范四发暗的舌面，伸手扣住他的下颌。
“你今早吃过什么药，谁给你的药丸，把剩下的交出来，拖得越久越难救。”
范四牙关合得发响，视线从葛管事移到钱师爷身上，钱师爷站在书吏旁边翻看值守册，连一页都没有抬起。
“那人说放完药便吞一颗黑丸，可以消掉身上的药味，俺也去今早已经吃了，剩下的全让他收走了。”
“给你药的人叫什么，长什么模样，他从哪道门进营？”
陆怀安将值守册合起，范四往后靠住木墙，胸口起伏越来越乱，右手抓住自己的领口。
“俺也去没看清脸，他戴着斗笠，腰上挂着官牌，葛管事说那是上头派来的人，让俺也去照着吩咐办事。”
葛管事抄起地上的竹鞭便要打过去，霍骁横臂拦下，范四顺着墙坐进泥里，嘴角已经渗出黑血。
“谁是上头派来的人，你把官牌上的字说清楚，俺也去让大夫救你！”
“官牌刻着一个钱字，他说药包是上头让我放的，出了事也有人替俺也去收尾……”
范四还想往钱师爷那边爬，手掌只在泥里拖出几道痕迹，黑血便从口鼻一同涌出，姜念扯开他的衣领，将银针刺进胸前穴位，却没能拦住不断下沉的脉息。
霍骁挡开想来拖人的差役，姜念掰开范四的牙关，看见后槽牙边裂开的黑蜡，立刻将手套重新裹紧。
“谁也别碰他的嘴，他中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