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糧倉無事，北狄探騎繞過石坡，正往南邊藥山去了！”
斥候跪在泥坡上，胸口起伏不定，手背全是擦破的血痕，周成听見藥山二字，先朝南城方向望了一眼，連佩刀都忘了按住。
“藥山後頭就是南城糧道，那里沒有城牆，平日只留兩個人看著藥田，北狄人若從山腳穿過去，能直接摸到念記食坊後院。”
姜念把婦人傷口上的布結系緊，听見食坊二字，手里的藥剪放回木盤，抬頭看向陸懷安。
“食坊里有藥材，還有給西河病患備下的干糧，林娘子和石頭都在那邊，不能讓他們留在原處。”
陸懷安抬手讓書吏拿來蒼梧城圖，紙角被雨水打濕，鋪在守城木案上時邊緣卷了起來。
“周守備帶人守北門，城里還能調出多少人？”
周成臉色難看，掰著手指算了片刻，才朝身後的軍頭開口。
“南城八碼頭有十二人，衙門里還有十余衙役，城西鹽道剛調走一半守軍，若再抽人，北門便只剩三十來個。”
霍驍從斥候手里接過一塊沾泥的木牌，木牌原本是藥山腳下獵戶的路引，背面有一道新刻的箭頭。
“北狄人沒有往藥山深處去，他們讓人留下箭頭，是要把守軍往南邊引。”
周成盯住那道箭頭，臉上仍不服氣。
“探騎鬧出這麼大動靜，難道還敢在城外分兵？”
霍驍抬腳在泥地上劃出城西石坡和南邊糧道，木炭被霍青遞到手邊，他蹲下去，將藥山和濕地連成一線。
“北邊河谷鬧事，逼百姓進城，城西鹽道留下腳印，讓你帶人去守，藥山再放出消息，等城中兵力散開，他們便從碎石坡切入糧道。”
趙獵戶蹲在旁邊看了片刻，伸手指向碎石坡下那片濕地。
“碎石坡往南是爛泥，馬過去要陷蹄子，北狄人若真想進糧道，得繞半圈。”
霍驍將木炭橫在碎石坡旁邊。
“他們不會走濕地，馬會從坡上過，人會從石溝里摸下來，碎石坡背風，雨後石面干得比別處快，馬蹄踩不出深印，跑起來也快。”
趙獵戶抬眼看他，手指還停在城圖上。
“你連石坡背風都知道？”
“我昨夜看過城西地勢。”
霍驍把木炭放下，抬頭看向陸懷安。
“若要守，便守碎石坡，不必再追藥山。”
陸懷安沉默片刻，視線從城圖移到霍驍身上，最後落在周成臉上。
“周守備，你帶二十人留北門，剩下的人分去糧倉和南城水井，城西碎石坡由霍驍暫領布防。”
周成握緊刀鞘，嘴唇動了動。
“大人，他只是個罪奴，城西若出了事，末將擔不起這個責。”
“你若擔得起，方才便不會讓北狄人繞到藥山。”
陸懷安把城圖卷起來，交給書吏。
“眼下守的是蒼梧百姓，不是官職高低，霍驍若能守住，功勞記在城防上，若守不住，本官與你一同擔責。”
姜念已經讓石頭跑回食坊傳話，又把醫棚里存著的藥包分成幾份，塞進竹筐里。
“老崔，你帶兩個手腳利落的病患去食坊，把藥材和糧袋搬到後院，林娘子若問，就說南城有流民過來，先騰地方給人歇腳。”
老崔抱著藥罐應了一聲，剛走兩步又回頭。
“姜掌櫃，俺也去們把東西搬走，你呢？”
“我帶藥和干糧去碎石坡，那里若有人受傷，抬回城里來不及。”
霍驍听見她的話，將木炭掰成兩截丟在地上。
“你留在食坊。”
姜念抬手去提藥筐，手背被他按住，掌心帶著剛退熱後的溫度。
“碎石坡離食坊不遠，傷藥得有人看著，流犯和獵戶未必知道怎麼止血。”
“霍青會用。”
“霍青會用藥，也不會看人臉色，傷口里該不該留箭頭，什麼人先救，什麼人能挪，他分不清。”
她將藥筐提起來，順手塞給霍驍一包止痛藥。
“你去布防，我就在坡下的運糧車旁，不進石溝，也不往前走。”
霍驍沒有接話，轉身看向霍青。
“你守著她。”
霍青抱拳應下，趙獵戶已經背起弓，朝城西方向走了幾步，見流犯們還站在原地，便回頭喊了一聲。
“都愣著做什麼，北狄人要是進了城，誰家糧袋都保不住，能搬木頭的去搬木頭，能抬石頭的去抬石頭。”
霍勇從人群里擠出來，袖口還沾著熬藥的灰。
“俺也去年輕時跟著大哥修過寨牆，拒馬該怎麼擺，俺也去還記著，孫鐵柱呢，讓他把食坊後頭那幾根廢木樁拖出來。”
孫鐵柱扛著鐵錘跑來，听見拒馬二字，眼楮先亮了。
“木樁夠不夠，要不要俺也去把鐵匠鋪的釘板也拿來？”
霍驍沿著碎石坡走了一圈，抬手指向坡頂幾處岩石。
“獵戶上高處，箭先射馬腿，不射人，流犯把釘板埋在石溝口，滾木放在坡腰，听見哨聲再推。”
趙獵戶看著他劃出的幾處位置，神情慢慢收起先前的懷疑。
“石溝窄，滾木滾下去，人也跑不快，北狄人要是回頭，便會撞上釘板。”
“他們若往回跑，周成的人會守在鹽道口。”
霍驍又看向霍勇。
“拒馬擺在碎石坡外側，留兩道口子，別堵死。”
霍勇撓了撓頭。
“不堵死，北狄人不就能鑽進來？”
“留口子給他們進，才好收。”
霍驍將一塊石頭壓在泥圖上，聲音落得干脆。
“口子對著石溝，騎兵進來後轉不開馬頭，獵戶從高處壓箭，滾木堵住後路，別讓他們散開。”
姜念站在運糧車旁，看著流犯拖著木樁往坡上走，孫鐵柱將鐵釘一根根敲進木板，手背青筋鼓起，汗水混著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滴。
年糕不知什麼時候跟著趙嬤嬤跑來了，懷里抱著一小包肉餅，腳上還沾著泥。
“娘親，俺也去給爹爹送肉餅，爹爹又沒吃午飯。”
姜念將他拉到車後，替他拍掉褲腿上的草屑。
“誰讓你跑出來的？”
“趙嬤嬤在後頭，俺也去沒有亂跑，團團也沒來，團團在食坊陪林姨數藥包。”
趙嬤嬤追得氣喘，扶著車轅就開始數落。
“小祖宗跑得比兔子還快，老奴才轉身拿個斗笠，他就抱著肉餅出門，嘴里還說爹爹守城不能餓肚子。”
年糕從懷里掏出油紙包，踮腳遞給霍驍。
“爹爹，肉餅里有肉，趙嬤嬤還放了蔥，俺也去聞過了，香得很。”
霍驍接過油紙包，低頭看著孩子被泥點弄髒的小臉。
“待在車邊，別離開你娘親。”
“俺也去能幫忙看路，趙叔叔說草倒了就有人走過。”
趙獵戶听見這話，往年糕腳邊看了一眼，見他蹲下去扒拉泥地，便笑了一聲。
“這小子倒會看，不過得等長大些，眼下先跟著娘親。”
姜念把年糕交給趙嬤嬤，轉身去清點藥筐，霍驍卻把肉餅掰開，遞給她半塊。
“你也沒吃。”
“我等會兒吃。”
“現在吃。”
她看了他一眼，接過那半塊肉餅，咬下去時，油紙包里還剩一點熱氣。
碎石坡上忽然傳來趙獵戶的喊聲，原本蹲在岩石後的獵戶全趴低了身子。
“有人過來了，馬蹄從北邊轉下來的。”
霍驍把剩下的肉餅塞回袖里，抬手示意流犯停下，孫鐵柱攥著錘子縮到木樁後面，連呼吸都放輕了。
遠處的馬蹄聲穿過濕草，朝碎石坡越逼越近，坡頂的碎石被馬蹄踩落，滾到石溝邊緣。
霍驍抽出霍青遞來的長槍，望著那片晃動的草坡開口。
“趙獵戶，等他們過了第一道拒馬再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