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是我爹，我娘是我娘！”
年糕抱着小木剑站在门槛边，嗓门又亮又直，前堂几个帮忙搬药的妇人全停了手，连周成也朝霍骁看过去。
姜念手里还攥着染血的布条，听见这话便走过去，将年糕往身边带了带。
“孩子年幼，谁肯抱他，谁肯给他肉饼，他便敢跟谁亲近，周守备别同他计较。”
年糕不肯躲，仰着头看霍骁，鞋尖在地上蹭出一道泥印。
“爹方才还抱俺也去回来，爹也给俺也去肉吃，俺也去没有认错人。”
周成张了张嘴，想起碎石坡上霍骁护着姜念母子的样子，又想起年糕抱着他脖子不撒手的模样，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门板上的伤兵咳了一声，姜念转身去看，霍骁却先一步提起地上的药箱，将挡在前头的木凳挪开。
“你们搬伤兵时绕开前堂，别让孩子踩进血水里。”
霍青应了一声，带着两名流犯往后院走，周成站在原地，手里的箭头还装在瓷碗里，越看越觉得霍骁这人藏得太深。
“霍公子，你同姜掌柜一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霍骁没有接他的话，只把药箱放到姜念脚边，替她扶住快要倒下的竹架。
“伤兵伤在何处，先分清楚，腹伤和箭伤别往一间屋里塞。”
周成被他这句话堵得没法再问，只好转头吩咐守军。
“听见没有，先把人安置好，谁再围着前堂看热闹，俺也去就把谁丢去城西守拒马。”
团团从赵嬷身后钻出来，小手攥着霍骁衣角，鞋面上沾着面粉和药渣。
“爹刚救了娘亲，爹还给团团放药包，爹是好爹。”
霍骁低头看着那只小手，衣摆上还有湿泥，团团却攥得牢，连赵嬷叫她也不肯松。
“站到赵嬷身边去，地上全是血布，别碰。”
团团听见他没赶自己走，立刻往赵嬷嬹身边挪了半步，却还留着一根手指勾在他衣角。
“团团不碰血布，团团只站在爹这里。”
赵嬷捂着心口，想笑又怕坏了规矩，只能把团团抱起来，替她理好乱掉的头发。
“小姐可别再缠着霍公子了，后院伤兵多，俺也去们去前头给哥哥看肉饼。”
团团搂着赵嬷脖子，仍不忘回头叮嘱。
“爹也要吃肉饼，爹守城没吃够。”
霍骁看着她被抱进前堂，手指碰到袖里的油纸包，里头还剩年糕塞给他的半块肉饼。
陆怀安带着书吏走进食坊，见前堂挤满人，先让书吏把战报收好，又朝周成伸手。
“北狄俘虏身上搜出的东西，都送去衙门，本官要亲自清点。”
周成将瓷碗递过去，仍旧忍不住朝霍骁那边看了一眼。
“陆大人，霍公子今日带人守住碎石坡，城里不少人都看见了，他又同姜掌柜母子亲近，若京城那边问起，战报该怎么写？”
陆怀安翻过书吏刚写的纸页，笔尖停在霍骁名字上。
“如实写霍骁协守城西，救下守军与百姓，至于私事，与北狄探骑无关。”
钱师爷的人站在食坊对街卖炭的小棚后头，头上戴着旧斗笠，手里拿着半袋炭灰，耳朵却一直朝念记食坊里竖着。
他看见年糕喊爹，也看见团团抓着霍骁衣角不放，更看见霍骁没有让两个孩子改口。
后院里，姜念正替少年兵换药，见霍骁站在门边，便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木盆。
“洗过手再进来，这个伤口渗血多，别把外头的泥带进来。”
霍骁从水缸里舀水，掌心搓过药皂，水面浮起一层浑浊。
“你去歇会儿，这里交给军医。”
姜念剪开少年兵伤口边缘的旧布，发现渗出来的血已经慢了些。
“军医能帮我看着伤口，药方还要我配，西河那边的病患也不能断药，今日城里进来的人多，后头只会更忙。”
霍骁将洗净的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朝上。
“把针线给我。”
姜念抬头看他，见他衣摆还湿着，肩上的绷带也被泥水浸开一角。
“你会缝伤口？”
“军中学过。”
旁边的军医听见这话，拿着药碗凑过来，脸上带着迟疑。
“霍公子若会缝合，俺也去给你打下手，方才那名小兵伤口太深，后头还有两个被刀划开腹侧的。”
姜念将针线递给霍骁，却没放开手。
“手稳不稳？”
霍骁看了一眼她沾血的袖口。
“比你稳。”
姜念松开针线，往旁边让出位置，军医忙把热酒端过去，少年兵听见霍骁要替自己缝伤口，吓得嘴唇发干。
“霍公子，俺也去怕疼，您能不能让姜掌柜先给俺也去喝两口药？”
霍骁将针在酒里过了一遍，抬头看着他。
“喝药也会疼，忍住便过去了。”
少年兵还想说话，姜念已经把一碗止痛药塞进他手里。
“喝完再咬布卷，别咬舌头，你娘还等着你回去。”
少年兵端碗的手抖了抖，仰头把药灌下去，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团。
“姜掌柜，这药比箭头还难喝。”
前堂传来年糕的声音，隔着帘子也能听得清楚。
“团团不许偷吃第三块，赵嬷说了，那块是留给爹的。”
团团抱着油纸包不服气，奶声奶气地顶回去。
“爹吃半块就够了，团团还要长大，还要帮娘亲救人。”
赵嬷被两个孩子吵得头疼，端着温水追过去。
“二位小祖宗别抢了，肉饼还有两张，老奴让石头热一热，谁都少不了。”
姜念听见前头的动静，手上动作没停，唇边却松了些。
霍骁缝完最后一针，接过军医递来的白布，把伤口包扎妥当，少年兵疼得满头汗，却始终没松开嘴里的布卷。
“伤口别沾水，夜里发热就叫人。”
少年兵红着眼眶点头，想撑着坐起来给他行礼，霍骁按住他的肩。
“躺着。”
食坊外头，卖炭的人收起炭袋，沿着巷子往知州衙门方向走，脚步绕过两处巡逻守军，最后进了钱师爷租下的小院。
钱师爷正在灯下翻看苍梧城图，听见门响，先把城图压到账册底下。
“念记食坊里有什么动静？”
那人摘下斗笠，炭灰落了一地。
“姜氏那两个孩子，当着周守备和陆知州的面喊霍骁爹，霍骁没承认，也没否认，还让他们站远些，莫碰血布。”
钱师爷捻着账册边角，许久没有翻页。
“姜氏呢？”
“姜氏说孩子认错人，却没有让孩子改口，霍骁替她搬药箱，进后院替伤兵缝伤口，食坊里的人都把他当成一家人。”
钱师爷将账册合上，朝门外看了一眼。
“霍骁若真是霍家那个人，他认不认妻儿已经不重要，两个孩子总会知道些大人藏不住的事。”
那人站在灯影外头，小声问道。
“师爷要不要再派人盯紧后院？”
钱师爷把桌上的茶盏推到一边，指腹掠过袖口缝着的暗袋。
“后院如今都是伤兵，进去太扎眼，明日让个寻常妇人去买糕，拿糖哄一哄孩子，先问他们爹叫什么，再问姜氏有没有留过姜家的书。”
他抬起头，朝那人交代。
“那便从两个孩子身上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