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我收下，明日钱师爷若来，便让他自己拆墙。”陆怀安将防火巡查的旧令压在图纸上，等到日头升过屋脊，衙门外果然传来杂乱脚步，钱师爷带着四名衙役，后头还跟了两个提水桶的杂役。
钱师爷走进念记时，姜念正站在灶台前煎豆腐，热油落进锅里，石头忙着给客人添豆浆，门口几张桌子坐满了赶早市的人。
“钱师爷昨日查账，今日又查什么，念记这点家底，怕经不起您三天两头翻一回。”
石头拿着长柄勺，先将锅里的豆腐翻了面，才抬头问了一句。
“近来城中起了两场小火，本师爷奉知州之命巡查商铺后厨，若有柴火乱堆，灶房失修，便要登记整改。”
钱师爷从袖中取出巡查令，直接绕过前堂，朝后院走去。
姜念关小灶火，接过文书看了一遍，陆怀安的印章压得清楚，巡查二字也写得分明。
“防火巡查是正事，念记自当配合，只是后厨里摆着热锅，师爷若要进，先让石头把火封住，免得衙役踩翻油罐。”
“姜掌柜尽管收拾，本师爷不急。”
钱师爷嘴上说着不急，脚下却没停，进了后厨便先往西墙看。
那面墙被柴烟熏得发黑，墙根堆着两只空酒坛，外头看不出半点不同，钱师爷却站在墙前看了好一阵，手指朝墙中间一点。
“这里的墙砖颜色不对，拆开看看。”
石头抱着一捆柴从门外进来，听见这话便把柴往地上一放。
“师爷好眼力，俺也去天天在后厨劈柴，都没瞧出哪块砖颜色不对，您头一回来便看出来了。”
钱师爷脸上挂不住，抬手让衙役动手。
“少在这里油嘴滑舌，墙砖松动，若里头藏着火种，烧起来伤的都是百姓。”
“后厨若有火种，巡查令里写的是清理隐患，师爷何必带着铁钎和锄头。”
姜念让林娘子将两个孩子带到前堂，又亲自挪开酒坛，露出墙根的一片灰。
“既然师爷觉得此处有问题，便拆吧，墙拆坏了，念记再砌，只盼师爷查完能留一份文书，写明今日拆了哪面墙。”
围在门口看热闹的食客越聚越多，王记掌柜也挤在人群里，手里还提着送粮的麻袋。
“钱师爷这般查火，俺也去家粮仓墙多得很，要不要也请师爷去敲一遍，省得哪日烧起来，倒成了王记的罪过。”
“王掌柜少说两句，官府办事自有规矩。”
钱师爷抬手擦了擦额边的汗，衙役已经撬开了外层墙砖。
墙里果然藏着一只旧木箱，木箱外头包着油布，锁扣上全是灰，衙役将箱子拖出来时，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石头脸色变了，往姜念身边靠了一步。
“掌柜，咱们后厨什么时候多出这东西，俺也去怎么从没见过。”
“你天天忙着洗菜烧火，哪会记得墙里有个旧箱子。”
姜念看着钱师爷，语气没有起伏。
“师爷既然认定这里有东西，便由师爷亲手开吧，免得往后有人说念记碰过箱子。”
钱师爷盯着木箱，喉头动了动，却没有立刻伸手。
他昨夜收到钱六递来的口信，何氏问出了夹墙，马四也证实里头藏着旧书，钱六信里还说小卒已经动过手，只因霍青突然出现，才来不及把东西带走。
那本姜家旧书若真在箱里，只要送到京城，赵珩自会看见他的功劳。
“把锁砸开，本师爷要查清楚。”
衙役举起铁钎砸断锁扣，箱盖掀开后，最上头压着几张旧油纸，底下没有医书，只有三枚刻着沈记南仓的铜牌，还有一叠发黄的账条。
钱师爷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汗越擦越多。
柳三娘从门边走进来，拿起其中一张账条扫了一眼，嘴里骂了句脏话。
“黑七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俺也去还当他只是偷寨里的酒，原来他拿着寨子里的盐货，去给沈家余党跑腿。”
账条末尾写着黑七的私记，三笔盐货都由沈家南仓转出，最早的一笔在沈万金出事之前，最后一笔却落在上个月。
王记掌柜看清铜牌，脸上也没了笑。
“沈家南仓早就封了，铜牌怎么会藏在念记后厨，黑七又怎么还在替人送货，这事儿得查啊。”
“当然要查。”
姜念从衙役手里取过一枚铜牌，翻到背面，那里刻着沈家旧仓的平码。
“钱师爷带人来巡查火患，一进门便让人拆这面夹墙，连箱子在哪一块砖后头都知道得清楚，如今又查出沈家余党和黑七的账，师爷能不能告诉大家，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钱师爷抬头看她，手指在袖中攥成一团。
“本师爷巡查铺子，自会观察墙体，姜掌柜莫要借机攀咬官府。”
“俺也去可没攀咬，俺也去只想知道，您若当真巡查火患，为何不看柴垛，不看灶台，不看油罐，偏盯住一面连裂缝都没有的夹墙。”
柳三娘将账条拍在木箱盖上，声音传到前堂，连坐着吃早食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石头抱着烧火棍站在姜念身旁，忍了半天还是开了口。
“师爷昨日若不是听谁说了书在墙里，哪能一来就找着地方，俺也去在这儿干了半年，也没您认得门路。”
钱师爷脸色沉下去，正要让衙役把人赶开，陆怀安已从后门进来，身后跟着两名衙门书吏。
他接过账条和铜牌，没有立刻说话，只翻到最后一页，又将黑七的私记同衙门留存的流犯名册比对。
“黑七本名周黑七，原属毒蝎寨，半月前被柳三娘逐出寨子，城门簿上记载，他曾在沈家旧仓附近出入三回。”
陆怀安将名册交给书吏，抬眼看向钱师爷。
“钱师爷今日这一拆，倒替苍梧拆出一桩余党案，既然你最先发现夹墙，便由你带人查清黑七下落，查清这些盐货最终送到谁手里。”
“下官手里还有河工与户籍文书，沈家余党案牵涉甚广，不如交给刑房。”
钱师爷想将账条放回箱中，陆怀安却先一步按住木箱盖。
“刑房的人手不足，钱师爷又熟悉沈家旧案，此事交给旁人，本官不放心。”
围观百姓里有人叫了一声好，王记掌柜也跟着拍了两下手，钱师爷站在原地，连带来的衙役都不敢先动。
姜念让林娘子端出一锅刚煮好的豆腐羹，招呼堵在门口的人往前堂去。
“诸位看也看够了，后厨墙拆开要重新砌，今日米糕照卖，豆腐羹也照卖，谁若饿着肚子回去，反倒叫钱师爷觉得念记招待不周。”
团从前堂探出脑袋，见墙上破了个洞，抱着年糕的胳膊不肯撒手。
“娘亲，墙里的老虎跑出来了吗？”
年糕看见钱师爷脸上没有书灰，只剩汗水，便凑到妹妹耳边小声说话。
“老虎没跑，老虎把偷书的人咬住啦，等爹回来，俺也去让他看看这个洞。”
姜念朝两个孩子招了招手，等他们跑近，才替团拂去衣襟上的米粉。
“老虎不在墙里，往后也别乱钻墙洞，那里头都是灰，吸进鼻子会咳嗽。”
钱师爷带着铜牌和账条离开念记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回到衙门后房，将门闩插紧，先摔了一只茶盏，碎瓷滚到桌腿边，钱六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不敢抬。
“你不是说书在夹墙里吗，为何箱中全是沈家旧物，黑七的账条又为何会在里面。”
“师爷，小的亲耳听见那妇人说起夹墙，马四也说见着箱子，小的真不知里头被人换过。”
钱师爷抬脚踹翻他身前的矮凳，窗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一名灰衣驿卒拿着火漆封好的信，站在门外高声通传。
“京城急递，摄政王府密令，钱师爷亲启。”
钱师爷的脸色变了，快步过去夺过信封，火漆上压着一枚玉珩纹样。
信纸只有两行字，纸边还带着驿路上的潮气。
他看完之后，指腹将纸角揉出褶皱，钱六伏在地上，听见他许久没有开口，终于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师爷，京城那边可是又催姜家书了？”
钱师爷将密令塞进袖中，朝门外的暗处看去。
“京城急令，若霍骁身份属实，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