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运。”
陆怀安的声音落在夜风里，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火场边的白烟还没散尽，钱师爷站在几步外，眼皮猛地一跳。他盯着陆怀安手里的湿账，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这老狐狸平日里装聋作哑，今日竟敢当众撕破这层纸。那账册在火里烧了一半，偏偏留下最要命的地方。钱师爷攥紧袖口，心里暗恨灰衣人办事不利，更恨眼前这个坏了规矩的女人。
姜念站在陆怀安身侧，目光越过账册，直逼钱师爷。
“师爷这回看清了，边库的军铁不是凭空消失，是有人打着南货的幌子，把东西运去了京城。”
钱师爷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姜掌柜好眼力，只是这半页残账，谁知道是不是有人刻意伪造。陆大人，此事牵连甚广，下官以为当从长计议。”
“不必从长计议。”陆怀安将账册合拢，交给身后的书吏，“陈魁，把冯启和守库小吏押回大牢，连夜审问。钱师爷若有疑虑，明日大可写折子递进京城。”
钱师爷被堵得接不上话，只能眼睁睁看着衙役把人带走。
霍骁站在姜念身旁，手背上的烫伤泛着红。他没有看钱师爷，视线一直停在姜念身上。刚才在火场里，她抓住他手腕的那股力道，比他握枪时还要稳。
次日清晨，苍梧城的雾还没散，念记食坊门外已经围满了人。
裴家商队的马车停在街口，几口大木箱敞开着，里面装满了新米和细布。裴文昌被两名衙役押着，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白布，脸色蜡黄，早没了昨日的嚣张气焰。
裴家管事捧着账单，弓着腰走到姜念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姜掌柜，昨日是少爷多有得罪，东家连夜传信，命少爷亲自登门赔罪。这些粮布是裴家的一点心意，还望姜掌柜高抬贵手。”
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裴文昌咬着牙，抬头看向站在台阶上的姜念。他长这么大，从未受过这等屈辱。一个流放来的妇人，竟逼得裴家低头。他心里恨不得把这食坊拆了，可昨夜陆怀安查封货栈的手段，让他彻底明白苍梧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尤其是那个站在姜念身后的高大男人，眼神冷得能杀人。
姜念没有去接账单，转身看向门外的百姓。
“裴家的心意，念记收下了。石头，带人把这些粮布清点出来，在城南搭个棚子，凡是家里断炊的街坊，每户领五升米，半匹布。”
此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姜娘子真是活菩萨。”
“裴家这群狗眼看人低的，就该受这教训。”
裴文昌听着这些议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反驳半句。
霍骁抱臂靠在门框上，看着姜念安排一切。她处理这些事时，没有半分怯场，骨子里的那股韧劲，比他见过的任何将领都要强。
柳三娘坐在柜台后，抓着一把瓜子，笑得十分得意。
“俺也去就说这小子今日得低头，姜念，你这招借花献佛用得好，裴家出了血，还得替你攒名声。”
姜念走回柜台，把手里的账册放下。
“裴家不过是替人跑腿的，真正的麻烦在后头。”
后院的帘子被掀开，团团迈着短腿跑出来，手里抓着一块桂花糕，直扑到霍骁腿上。
“爹爹，外头坏人走了吗。”
霍骁弯腰把她抱起来，动作虽有些生疏，却稳当。
“走了，以后不敢来。”
团团搂着他的脖子，转头冲着门外的街坊大声喊。
“爹爹说了，谁敢欺负娘亲，就把他打跑。”
街坊们哄堂大笑，有人大着胆子打趣。
“霍家大郎这句她是我的人，如今可是传遍了苍梧城，姜娘子好福气啊。”
姜念正在理药材的手顿了一下，耳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赵嬷嬷端着热汤从后厨出来，听到这话，眼眶有些发酸。她走到霍老夫人身边，低声念叨。
“老夫人，您听见没，大少爷虽说记不得事了，可这护着少夫人的本能还在。咱们霍家，总算能安生过日子了。”
霍老夫人转动手里的旧佛珠，目光慈爱。
“他若是连自己的媳妇都护不住，就不配姓霍。”
霍骁听着这些话，没有反驳，只是抱着团团的手收紧了些。他看着姜念低头分药的侧脸，心里那股陌生的悸动再次翻涌。他确实记不起从前，但他知道，自己见不得别人欺负她。
夜深人静，食坊打烊。
姜念坐在油灯下，把那半本从火场里抢出来的湿账摊开。纸页已经干透，上面的字迹虽有些模糊，但仍能辨认。
她拿着一根细竹签，顺着转运去向往下划。
“京运，南平码头，盐运司。”
姜念念出这几个字，眉头微微皱起。
霍骁端着一碗热茶走进来，放在她手边。
“查出什么了。”
姜念抬头看他，“裴家商队的靠山是周太傅门下的盐运判官。军铁从苍梧运出，走南平码头，混在盐船里进京。这绝不是一个地方守备能做成的事。”
霍骁拉开椅子坐下，“钱师爷在替京城的人办事。”
“没错。”姜念端起茶盏，暖了暖手，“他今日没能毁掉账册，接下来一定会想办法灭口。冯启在牢里，活不过三天。”
霍骁眼神一沉，“俺也去明日去牢里盯着。”
“不用。”姜念放下茶盏，“陆大人比我们清楚其中的利害，他自然会防备。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弄清楚钱师爷下一步的动作。”
城南的一处破庙里。
钱师爷站在残破的佛像前，手里的火折子亮起微弱的光。他将一封写好的密信凑近火苗，看着纸张卷曲变黑，化作灰烬。
灰衣人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师爷，信送出去了吗。”
钱师爷把火折子踩灭，声音冷得刺骨。
“陆怀安既然要查，那就让他查个够。京城那边已经传了话，这几个人留不得。去请血滴子。”
灰衣人浑身一颤，“血滴子出手，那可是不死不休。”
钱师爷冷笑一声，转身走出破庙。
“这信一烧，苍梧就要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