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刘副将当时说,他没得选。”
霍骁的眼底翻滚着浓烈的血色,左肩那道贯穿的旧箭伤仿佛在这一刻重新撕裂开来,疼得他浑身肌肉紧绷。他死死盯着院墙上斑驳的树影,脑海中刘副将那空洞如死灰般的眼神挥之不去。一个在战场上敢用肉身替他挡刀的铁血汉子,最终却沦为一具被秘药牵线的木偶。赵珩这招釜底抽薪,不仅毁了霍家的清白,更把北境将士的忠义踩在脚底碾得粉碎。
姜念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战栗,没有挣脱,反而用另一只手覆上他粗粝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她眸光清冷,语气却出奇的平稳。
她轻声说道,“既然是控神毒,那刘副将的供词便做不得准。只要我们能找到他被下药的证据,霍家通敌的铁案,就能撕开一道口子。”
正说着,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霍骁瞬间收敛了情绪,反手将短刀藏入袖中,高大的身躯下意识地挡在姜念身前,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地扫向门口。
门外传来陆怀安刻意压低的声音。
陆怀安推门而入,今日他破天荒地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手里还提着个掩人耳目的食盒。他跨进院子,目光先是扫过霍骁那戒备的姿态,心底暗自心惊。这男人身上的煞气越来越重了,那种随时准备暴起杀人的压迫感,让他这个当了多年知州的文官都觉得胸口发闷。
陆怀安不动声色地将食盒放在石桌上,从最底层的暗格里抽出一卷沾着陈年霉味的泛黄案宗。他看着姜念,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女人太清醒,也太敢赌了。她让他去查太医院的旧档,他本以为查不出什么名堂,却没想到,顺着姜家当年被抄家的名册往下捋,还真让他发现了一个致命的漏洞。
陆怀安折扇轻敲着桌面,语气凝重地开口。
他说,“姜掌柜,本官昨夜翻阅了姜家抄家时的名册。当年姜府上下七十二口,男丁斩首,女眷流放。可负责核对人数的刑部主事在卷宗末尾留了个不起眼的批注。姜远山身边有一个叫阿忠的老仆,在抄家前夜失踪了。官府发了海捕文书,最后的踪迹,断在岭南驿道附近。”
姜念的瞳孔猛地一缩。阿忠。那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老管家,对父亲忠心耿耿。当年父亲入狱得突然,家里乱作一团,她一直以为阿忠是死在了乱军之中,没想到他竟然逃了出来,而且还一路逃到了岭南。
岭南,苍梧。这里不仅是流放之地,更是秦婆婆当年遇见父亲的地方。阿忠往这里逃,绝不是巧合。他身上一定带着父亲留下的关键东西。
姜念指尖微捻,毫不犹豫地做出决断。
她眼神坚毅地看向陆怀安,“这个阿忠,我必须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陆怀安叹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就知道这女人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性子。他压低声音提醒道。
他说,“岭南地界龙蛇混杂,驿道外全是深山老林。你一个妇道人家,去哪里找一个失踪了多年的老仆。况且,钱师爷那边已经对你起了疑心,你若是大张旗鼓地找人,只会引火烧身。”
话音刚落,墙头突然落下一道红色的身影。柳三娘腰间缠着软鞭,像一只灵巧的飞燕般稳稳落地。她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笑得张扬跋扈。
她挑着眉毛,大咧咧地接话,“陆大人这话说的,咱们苍梧城外,什么时候轮到官府说了算了。找人这种事,还得靠咱们道上的兄弟。”
柳三娘大步走到姜念身边,眼神里满是护短的江湖义气。自从姜念救了她手下兄弟的命,她这条命就算是卖给姜念了。她看着姜念,语气笃定。
她说,“姜妹子,你交代的事,我派山道上的眼线去打听了。还真有眉目。”
柳三娘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暗自佩服姜念。这妹子看着柔弱,骨子里却比山寨里的爷们还硬气。她顺着陆怀安的话头,继续说道。
她说,“我手底下的弟兄说,城外十里坡的山脚下,有座废弃的破山神庙。那里头住着个疯癫的老头子。这老头浑身是疤,平时靠吃野果和供品为生。只要有人靠近,他就疯疯癫癫地念叨什么药箱、玉佩、别开门。弟兄们看他可怜,偶尔扔个馒头,他也不道谢,只顾着往砖缝里抠。”
药箱。玉佩。别开门。
姜念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咽喉。药箱是父亲行医的命根子,玉佩极有可能是赵珩的玉珩,而别开门……那分明是抄家那一夜,阿忠在门外绝望的呼喊。
姜念猛地站起身,提起桌上的药箱,语气不容置疑。
她说,“三娘,带路。我现在就要去破庙。”
霍骁一言不发地拎起短刀,高大的身躯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柳三娘也不含糊,吹了声口哨,率先翻出院墙。
城外十里坡,秋风萧瑟,枯黄的树叶在半空中打着旋儿。破败的山神庙隐没在半山腰的杂草丛中,连门板都掉了一半。
而在距离破庙百步之外的一棵参天古树上,茂密的树冠里潜伏着一道灰色的身影。
血滴子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将呼吸压到了最低。他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透过树叶的缝隙,死死盯着正在靠近破庙的三人。他的视线在霍骁身上停留了片刻,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忌惮。那个男人走路的姿势、肌肉的紧绷度,无一不昭示着极其恐怖的爆发力。钱师爷那个蠢货,居然以为这只是个空有蛮力的流犯。
血滴子冷笑一声,从后背缓缓抽出一支淬了剧毒的精钢弩箭,搭在机括上。主子有令,凡是跟姜家旧案沾边的人,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那个疯老头他观察了几天,本以为只是个寻常乞丐,没想到竟然引来了正主。今日,就让他们在黄泉路上做个伴。
姜念推开半扇破门,一股刺鼻的霉味和恶臭扑面而来。庙里光线昏暗,倒塌的神像后头,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
听到脚步声,那身影猛地瑟缩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野兽般往角落里钻,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他惊恐地喊着,“别开门,别开门。有鬼,玉佩会杀人。”
姜念放慢脚步,缓缓走过去。借着漏进来的天光,她看清了老人的脸。那张脸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疤,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左眼已经瞎了,只剩下一个可怖的肉坑。可那熟悉的轮廓,和那双即便疯癫却依然透着几分倔强的右眼,瞬间击穿了姜念所有的伪装。
姜念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不顾老人身上的恶臭,蹲下身,将腰间的香囊解下来,递到老人面前。那香囊上,绣着姜家独有的草药暗纹。
老人呆呆地看着那暗纹,浑浊的右眼慢慢瞪大。他颤抖着伸出如同枯树皮般的手,摸了摸那个香囊,又抬起头,死死盯着姜念那张与她母亲有七分相似的脸。
他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用头狠狠磕着满是灰尘的地砖,眼泪混着污垢流了满脸。
他声嘶力竭地哭喊道,“大小姐,快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