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
这两个字落地的时候，念记前堂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柳三娘手里还攥着软鞭，霍青弯着腰正要去翻尸体的靴筒，赵嬷嬷抱着团团站在后门口，谁都没有动。
姜念看着霍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不再是这几个月来她习惯的那种戒备和茫然，而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一面结了厚冰的湖底点了一盏灯，光透不出来，却在冰层下面拼命地晃。
她没有回应那两个字。
她只是弯下腰，把团团留在柜台上的小布老虎捡起来拍了拍灰，声音平平地吩咐赵嬷嬷。
她说，“把前堂收拾了，尸体让霍青处理，别让孩子看见。”
赵嬷嬷应了一声，抱着团团转身就走，路过霍骁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拍，浑浊的老眼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什么都没说。
霍骁站在原地，握着刀的那只手慢慢收回了身侧，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声“夫人”像一颗烧红的铁钉扎在他胸口上，他说不出第二句话来，却也没有办法收回第一句。
姜念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吩咐完赵嬷嬷就进了后院，把药箱重新整理了一遍，又去灶房看了看炉子上炖着的骨汤。
霍青把尸体裹了旧席子从后门运走，柳三娘拿水冲了前堂的血迹，石头战战兢兢地重新把门板支起来，念记食坊在不到两炷香的时间里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那半片玉珩纹令意味着什么。
赵珩不只是派人来探路了，他下了正式的杀令。
接下来几天，姜念把阿忠养伤的地方从后院柴房挪到了隔壁赵猎户家的地窖里，又托柳三娘在城北另租了一间小院，专门用来存放分散的证据副本。
陆怀安那边也有了动作，他以清查流民户籍为由，派了两个可靠的衙役在念记食坊附近轮值巡逻，明面上是维护治安，暗地里是多了一层眼线。
霍骁则像换了个人。
那声“夫人”之后，他没有再提起那天的事，也没有刻意去靠近姜念，但他做的事情变了。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柴挑水，把院子里的积水扫干净，灶房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年糕的小木剑钝了，他用磨刀石一点一点地把边角打磨圆润，怕孩子划伤手。
团团晚上踢被子，他就坐在门外听着动静，隔一阵进去把被角掖好，动作笨拙得像在搬一件易碎的瓷器。
姜念看在眼里，没有拦，也没有应。
五天后的傍晚，一支从南边来的商队到了苍梧城门口。
石头是最先发现的，他在城门口的馄饨摊帮忙时看见那支商队有七八辆骡车，车上盖着油布，赶车的是几个精壮汉子，队伍中间夹着一顶半旧不新的青布小轿。
轿子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石头回来的时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推开念记后院的门就嚷嚷。
他喘着气说，“少夫人，城门口来了个大商队，里头有个姑娘，穿得挺体面的，下轿的时候跟守城的兵说要找苍梧念记食坊的姜掌柜，说是……说是姜掌柜的亲妹妹。”
姜念正在给霍老夫人煎药，听见这话，搅药的竹片在碗底停了一下。
赵嬷嬷在旁边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后院的人都听清楚。
赵嬷嬷说，“亲妹妹？姜家那位庶出的二姑娘？她怎么会跑到苍梧来？”
霍老夫人坐在藤椅上，捻着佛珠的手指慢了一拍，抬起眼看了姜念一眼，没有出声。
姜念放下竹片，把药碗端给赵嬷嬷，擦了擦手。
她说，“让她进来。孩子先带回后院，嬷嬷陪着娘在屋里歇着，不必出来。”
赵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霍老夫人一个眼神按住了。
老太太攥着佛珠站起来，走之前轻轻拍了拍姜念的手背，什么都没说，但那一拍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些。
姜瑶进门的时候，天色刚刚暗下来，念记前堂的灯笼已经点上了。
她穿着一件杏色的薄衫，外面罩了件半旧的褐色斗篷，头上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和那枚姜念记忆里见过无数次的瑶玉簪，眉目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明艳柔弱，像一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却偏偏不肯落地的花。
她一见姜念就红了眼眶，快走两步上来拉住姜念的手，声音带着哭腔。
她说，“姐姐，我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你在苍梧，从京城过来这一路，我怕得要死。”
姜念没有抽手，也没有回握，只是让她在前堂的条凳上坐下，亲手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她说，“一路辛苦了，先喝口水，慢慢说。”
姜瑶接过茶杯，手指攥着杯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断断续续地说，宋氏病了，病得很重，府里没了能看诊的人，外头请的大夫都说要用一味罕见的药引子才行，宋氏念叨着姜念的医术，央她来苍梧求姐姐帮忙。
她哭得梨花带雨，每一句话都踩在姐妹情分和生母病危上，拿捏得恰到好处。
姜念安静地听她说完，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叩响。
她说，“母亲病了，你该请太医，苍梧离京城几千里，你跑这一趟，比请太医可费事多了。”
姜瑶的眼泪顿了一下，随即擦了擦脸，声音更低了。
她说，“太医院的人如今都不敢往姜家的门口站，姐姐你是知道的，自从父亲出了事，姜家在京城里……”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不忍心再往下讲。
姜念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姜瑶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见了，也都听懂了。
她更听懂了姜瑶没说出来的那些。
宋氏不会无缘无故让姜瑶千里迢迢跑到苍梧来求医，真正让她跑这一趟的原因，藏在那双不停闪躲的眼睛后面。
姜念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了一包桂花糕出来放在桌上。
她说，“路上累了，吃点东西垫垫。我让赵嬷嬷给你收拾间屋子，住几天再说。”
姜瑶连忙擦干眼泪道了谢，小口咬着桂花糕的时候，视线不自觉地往后院的方向飘了一眼。
姜念捕捉到了那一眼。
她知道姜瑶在找什么。
念记的后院关着门，团团和年糕的笑闹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还有一阵若有若无的药香，那是灵泉空间里晾晒过的金银花特有的气味。
姜瑶吸了吸鼻子，攥着杯沿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她问，“姐姐，你在苍梧开了食坊，日子过得还好吗？”
姜念淡淡地应了一声，说还行。
姜瑶又犹豫了片刻，压低了声音。
她说，“我听说……姐夫他……”
姜念打断了她，语气没有变化，却不容置喙。
她说，“姜瑶，你远道而来，歇一晚再叙旧也不迟。”
姜瑶的话被堵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出一个乖顺的笑，低声说好。
赵嬷嬷领姜瑶去了前院偏房，关上门之后，老嬷嬷折回来的脚步又快又急，凑到姜念耳边。
赵嬷嬷压着嗓子说，“少夫人，那丫头进门的时候我仔细看了，她袖口里头鼓了一小块，像是揣着什么纸页。”
姜念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夜深了，偏房的灯灭了，姜瑶躺在床上，确认外头没有动静之后，才从袖中摸出一张折了又折的薄纸，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展开。
那是一张药囊的图样，上面画着姜念那只贴身香囊的形制和尺寸，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了四个字。
“经在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