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赵嬷嬷就发现偏房的门缝底下透着一丝光。
不是灯光，是天光，窗户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枕头上留了一道压过的印子，可人已经不在屋里了。
赵嬷嬷在偏房里外转了一圈，最后在念记后院的橘子树底下找到了姜瑶。
她蹲在树根旁边，斗篷裹得紧紧的，手里攥着一截从地上捡来的枯枝，在泥地上划着什么，划了又抹，抹了又划，听见赵嬷嬷的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她的眼圈是肿的，脸颊上还有两道干涸的泪痕，但神色出奇地安静，不像昨晚那个在药房里浑身发抖的姑娘，倒像是一夜之间把什么东西想通了。
赵嬷嬷打量了她两眼，拿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嘴里嘀咕了一声“大半夜不睡觉蹲在外头，想冻出个好歹来”，然后把自己披的棉袄扒拉下来往她肩上一搭，转身颠颠地去灶房烧热水了。
姜念这时候正在灶房的案板前揉面，手肘边放着一碗泡发好的干蘑菇和切成丁的腊肉，那是今天食坊要卖的蘑菇肉馅包子的馅料。
赵嬷嬷进来的时候她正好把一团面分成大小均匀的剂子，手上沾着面粉，头也没抬。
赵嬷嬷压低嗓门凑过来。
她说，“那丫头一宿没睡，搁橘子树底下蹲着呢，脸上哭过的样子。”
姜念把面剂子一个个按扁，动作没停。
她说，“让她蹲着吧，待会儿把早粥给她端一碗过去。”
赵嬷嬷欲言又止，想问问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可看姜念那副不打算多说的样子，只好咽回去，抱着水壶往灶膛边上去了。
辰时刚过，食坊的门板卸下来，蒸笼里的包子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街上的老主顾陆陆续续地过来排队。
姜念在前面招呼客人的时候，姜瑶端着那碗赵嬷嬷送来的粥走进了灶房。
粥喝了大半，碗沿上还有几粒小米粘着没刮干净，她把碗放在水盆边，挽起袖子把碗洗了，然后就站在灶台旁边，不走也不说话，眼睛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发愣。
姜念忙完了前头的一拨客人，转到灶房来添水的时候看见她还杵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在围裙带子上绕来绕去。
姜念提着铜壶往灶台上的大锅里倒水，水流撞在锅底发出沉闷的咕咚声。
她说，“想说什么就说。”
姜瑶的手指在围裙带子上停住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涩，像是生锈的铰链被强行拧动。
她说，“姐姐，我想起一件事。”
姜念盖上锅盖，把铜壶搁回灶台角落里，拿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水渍，靠在案板边上看她。
姜瑶低着头，目光落在灶膛里那团明灭不定的火上。
她说，“爹爹出事的那年我才八岁，好多事情记不太清了，可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
她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从很深的井底往上打捞一样东西。
她说，“出事前几天，我半夜起来找水喝，路过爹爹的书房，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一个是我娘的声音，另一个我不认识。”
姜念的手搭在案板上没动。
姜瑶继续说，“那个人的声音很轻，我听不清说什么，但我娘一直在说好好好，声音发抖，好像很害怕。”
她抬起头来看姜念，眼睛里红血丝密密麻麻的。
她说，“我那时候不懂事，以为我娘是在跟爹爹的朋友说话，就又回去睡了。”
灶房里只剩下锅底水慢慢烧热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姜念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那个人是男人还是女人？”
姜瑶摇了摇头。
她说，“听不出来，声音压得太低了。”
姜念从案板边上直起身子，走到灶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前头食坊里石头正在帮客人盛汤，一切如常。
她转回来，语气平缓，可每一个字的落点都重。
她说，“你再想想，出事那天夜里，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宋氏不在房里的？”
姜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说，“子时过了，我记得外面打了三更。”
姜念说，“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姜瑶的声音越来越低。
她说，“天快亮的时候……我睡着了又被吵醒，听见她在隔壁换衣裳，水盆响了好几声，好像在洗什么东西。”
灶膛里一根柴突然爆了个响，火星子蹦出来落在地上的灰里灭了。
姜念蹲下身去把那根烧歪的柴推正了，火光映着她的侧脸，表情淡淡的，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往深处沉。
她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姜瑶的肩膀在抖。
不是冷的，是那种撑了太久终于撑不住的抖法，从肩头一路传到手指尖，连带着围裙带子都在晃。
姜念走过去，从灶台后面够出一件干净的棉坎肩，搭在了姜瑶肩上。
动作不算亲热，但也不冷淡，就是姐姐给妹妹搭件衣裳的分寸。
她说，“这些事你先别跟商队那边的任何人提。”
姜瑶猛地抬头。
姜念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却一个字都不含糊。
她说，“姜瑶，从今天起，你在管事面前该怎么演就怎么演，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但只答他问的，多余的一个字都不要说。”
姜瑶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
姜念没有给她问的机会。
她说，“那封信你先留着，别烧。”
她拿起案板上的面剂子继续包包子，手指灵巧地捏着褶子，语气像在说今天的蘑菇比昨天的鲜。
她说，“你娘让你烧的东西，往往就是她最怕你留下来的东西。”
姜瑶愣在原地，棉坎肩从肩头滑下来一半，她伸手去接的时候碰到了坎肩内衬上缝着的一小片补丁，针脚细密匀称，和她记忆里姐姐从前在京城绣香囊时一模一样的手法。
灶房门外传来年糕的声音，远远地喊着“娘亲蘑菇包好了没有”，中间夹着团团含含糊糊的“要吃要吃”。
姜瑶攥着棉坎肩的手紧了紧，低下头把它重新搭好，走出灶房的时候脊背还是弯的，但步子比昨晚稳了一些。
她没有注意到，灶房后窗外面的巷子里，霍青半靠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只还冒着热气的蘑菇包子，嘴里嚼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姜瑶离开的方向。
他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转身没入巷子深处。
城南粮铺的马全今天一早就下了两次门板，又关上，又下来，前后反复了三回，最后把门开了一条缝，探头往街上张望了一眼才缩回去。
霍青蹲在粮铺斜对面的茶摊后面，面前摆着一碗没喝完的粗茶，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马全，心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