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瑶离开灶房之后，姜念又包了一屉蘑菇包子才停下手。
赵嬷嬷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她说，“刚才那丫头跟你说什么了，出来的时候脸白得跟面粉似的。”
姜念用湿布巾擦了擦案板上的面粉渍，没有正面回答。
她说，“嬷嬷，你跟在我娘身边那些年，有没有见过宋氏跟外面的人单独往来？”
赵嬷嬷的表情变了一下。
她在门槛上坐下来，手里攥着围裙角，皱巴巴的脸上浮起一层回忆的神色。
她说，“你娘在的时候，宋氏老实得很，见了正房连大气都不敢喘，整天就知道带着姜瑶在后院绣花。”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翻什么陈年旧账本。
她说，“可你娘走了之后，宋氏有一阵子跑灵堂跑得特别勤，说是给你娘守灵，但老婆子我有一回半夜起来给你爹送药，路过灵堂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说话，不是念经的声音。”
姜念把案板上的面剂子收进陶盆里盖好布，转身面对赵嬷嬷。
她说，“说话的人你认不认得？”
赵嬷嬷摇了摇头，神情里带着一种沉积了多年的不安。
她说，“认不得，声音很轻，老婆子耳朵不好，只隐约听见宋氏叫了一声什么大人，可京城里能被叫大人的人太多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盖上的蒸汽一股一股地往上冒，整个灶房弥漫着蘑菇和腊肉混合的咸鲜味。
姜念沉默了一会儿，蹲下身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她说，“嬷嬷还记得我爹出事之前，家里有没有丢过什么东西？”
赵嬷嬷的眉头拧起来了，手指在围裙角上绞了好几下。
她说，“你这么一说，老婆子还真想起来一桩事。”
她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像是怕灶房外面有人听见。
她说，“出事前大概半个月吧，你爹书房里的一盒旧方子不见了，就是他平时抄录的那些药方底稿，厚厚的一摞用油纸包着的，你爹翻了三天都没找着，后来你爹出了事，家里乱成一团，谁也顾不上一盒方子了。”
姜念添完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可赵嬷嬷跟在她身边这么些年，知道她越是表面平静，心里头的水越是翻涌。
姜念说，“那盒方子里有没有可能夹着《百毒经》的内容？”
赵嬷嬷的手一抖，围裙角差点从手里滑脱。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接上话。
她说，“你爹……你爹平日里从不把《百毒经》的东西往外头写，可抄方子的时候，他有个习惯，会在药方底稿的背面记些零碎的笔记，那些笔记里头有没有混进去什么，老婆子实在说不准。”
姜念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把蒸好的包子用篾筐装了一屉端出去交给石头，又折回来把灶房门带上了。
灶房里只剩下她和赵嬷嬷两个人，锅底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翻着小泡，蒸汽在低矮的屋梁下面打转。
姜念从袖子里取出了昨晚姜瑶交给她的那封宋氏的信，展开铺在案板上。
赵嬷嬷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马上就变了。
她说，“这是宋氏的字？”
姜念说，“姜瑶昨晚送来的，宋氏让她查团团身上的香囊，说爹爹用姜家祖传暗纹针法缝过一只。”
赵嬷嬷的手指在信纸边缘颤了颤，她把那几行字来来回回看了两遍，忽然用力拍了一下案板。
她说，“宋氏怎么会知道姜家的暗纹针法？那是你爹从你祖父手上学来的，连你娘都只见过两回，这个女人……”
她的声音哑了下去，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
姜念把信折好收回袖中，走到赵嬷嬷身边，拉了一条矮凳让她坐下。
她说，“嬷嬷先别急，这条线慢慢理。”
赵嬷嬷坐在矮凳上，攥着膝盖上的布喘了几口气，老花眼里泛着一层浑浊的水光。
她说，“念丫头，你是不是觉得当年你爹的事……不光是外头那些人的手笔？”
姜念蹲在她面前，抬手把她额前一缕散下来的白发拢到耳后。
她的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
她说，“我觉得，宋氏至少提前知道要出事。”
赵嬷嬷的身子晃了一下。
姜念扶住她的胳膊，等她稳下来之后才继续说。
她说，“知道要出事和亲手做是两回事，宋氏到底是被胁迫还是主动配合的，现在证据还不够。”
她站起来，走到灶房后窗边，推开窗扇透气，晨光连同街上的叫卖声一起涌进来，药铺老刘在隔壁扯着嗓子喊今天新到了一批川贝母。
姜念对着窗外站了一会儿，回过头。
她说，“嬷嬷，有件事我要拜托你。”
赵嬷嬷用袖子揩了揩眼角，挺直了腰板。
她说，“你说。”
姜念说，“姜瑶这几天还会住在偏房里，管事那边我已经布了假线把他们引向城外，短时间内不会再来骚扰她。”
她顿了顿。
她说，“你抽空跟她多聊聊从前京城的事，不用刻意打听，就当闲话家常，她现在心里乱，有些事情她自己想不起来，可能别人提个头她就能顺着往下记。”
赵嬷嬷点了点头，从矮凳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
她说，“这个老婆子拿手，跟小辈拉家常还用你教？”
姜念难得笑了一下。
赵嬷嬷往灶房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说，“念丫头，你也悠着点，这些日子你熬的药比吃的饭多，你要是把自己熬垮了，年糕和团团怎么办？”
姜念说，“知道了。”
赵嬷嬷嘟囔了一句“每回都说知道了”，颠着碎步出去了。
灶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锅底的水已经烧干了，姜念把灶膛里的余火拨灭，刷了锅，把案板上的面粉全部清理干净。
做完这些她倚在案板边上歇了一会儿，手指不自觉地又开始弯曲，从小指到食指，弯了一轮松开，再弯一轮。
后院传来年糕的声音，夹杂着团团的笑，好像是在追那只总跑到念记蹭食的野猫。
她听了一会儿，把手放下了。
灶房后门外面的巷子里，一个人影贴着墙根走过来，步子轻而快。
霍青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姜念拉开后门让他进来。
霍青的脸上还带着在外头吹了一早晨冷风的红，鼻尖冻得有点发亮，可精神头很足。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条递过去，纸条上是他的字迹，小而密，写满了半页。
他说，“姜掌柜，城南马全的粮铺今早开门关门折腾了三回，我盯了一个时辰，辰时二刻有个穿灰布短衫的汉子从后门进去待了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出来的时候袖子里鼓了一块，形状像是一封信。”
姜念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她说，“那个人跟去了吗？”
霍青点头。
他说，“跟到了城北棺材铺的后巷就丢了，那一片巷子太窄，我怕跟太紧被发现。”
姜念把纸条叠好收进袖子里，和宋氏那封信搁在了一起。
她说，“马全跟棺材铺之间果然有线。”
霍青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又说了一句。
他说，“还有一件事，今天早上商队又走了两个人，从西门出的城，不是往京城的方向，是往南边去的。”
姜念抬起头。
霍青说，“往南走的那条路，三天就能到裴将军的防区边界。”
灶房里的空气忽然凝了一下。
姜念的手指在袖口边缘轻轻按了按，那里面叠着两张纸，一张是宋氏写给姜瑶的旧信，另一张是霍青刚刚递来的苍梧暗线分布图。
她说，“赵珩不只是在找东西。”
霍青等着她的下文。
姜念把袖口整理好，声音平平淡淡的，可每一个字落在霍青耳朵里都带着分量。
她说，“他在给苍梧布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