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的声音刚落，废窑外头又响了一声闷哼，短促得像被人捂住了嘴。
霍骁侧耳听了两息，脚步已经往窑口挪了过去。
他说，不止一个。
霍青蹲下身把信使往墙角压了压，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窄刃匕首。
他说，赵猎户在东边路口，暗号发了就断了，要么是被堵了嘴，要么是已经动不了了。
信使挣着要起身，右臂上吊着的布条因为动作太大渗出一道新血。
霍骁按住他的肩，力道不重，可那只手稳得像嵌进石头里。
他说，你不许动。
信使咬着牙坐了回去。
霍骁把短刀换到左手，右手从腰后摸出一截麻绳，绕了两圈系在窑口的残砖上。
霍青看了他一眼，马上明白了意思，贴着窑壁往另一侧摸。
两个人一左一右卡住窑口，身体压低，呼吸全收在喉咙底下。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
不是走远了，是停下来在听。
夜风从破窑顶上灌进来，带着坡上野草腐烂的潮气。
霍骁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他看见窑口外三丈远的地方有两团影子贴着地面在挪动，动作极轻极慢，像两条蛇。
专业的。
他在心里判了一个字。
第一个黑影摸到窑口边缘的时候，霍骁没有出手。
他等那人的半个身子探进窑口，脚尖刚踩上泥地的一瞬，才猛地扯动麻绳。
残砖从窑壁上砸下来，正砸在那人的后颈。
闷响。
黑影往前栽倒，手里的短刃脱手飞出去插进泥地。
第二个影子反应极快，身形一矮就往后撤，可霍青已经从另一侧扑了出去，匕首贴着那人的腰肋划过去，布料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那人吃了一刀，闷哼一声没有喊，反手一肘砸在霍青肩上，借力翻滚出去两丈远。
霍骁追了出去。
他的速度比夜风还快，短刀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弧线。
那人格挡了一记，铁器碰撞的声音在坡地上炸开，火星子溅了两点。
霍骁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把格挡用的短刃，刃身窄而弯，刃根处有一道暗槽，是专门用来放血的设计。
他见过这种刀。
不是在苍梧见过的，是在更早的某个地方。
脑子里一阵剧痛，画面像碎了的镜子一样往外蹦。
雪地，黑衣人，一模一样的弯刃短刀从侧面劈过来。
他的身体比意识先动了。
左臂往外一架，短刀顺着弯刃的弧度滑过去卡住了对方的刀格，右手五指扣住那人的手腕猛地一拧。
骨头错位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那人终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痛叫，整条右臂软了下去，弯刃短刀掉在地上。
霍青从后面扑上来，匕首抵住那人的喉咙。
他说，别动。
那人没有挣扎，胸口急促地起伏着，脸朝下趴在泥地里。
霍骁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弯刃短刀捡起来翻了个面。
刃根暗槽旁边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肉眼几乎看不清，要凑近了才能辨认。
是一只展翅的隼。
霍青也看见了那个符号，脸色一变。
他说，摄政王府暗卫的制式兵器。
霍骁没说话，把弯刃刀收进腰间，站起来往坡下看了一眼。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能感觉到还有视线挂在这片坡地上，像蛛丝一样细，一碰就断，但确实存在。
他说，还有人。
霍青按着那黑衣人的后颈，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他说，来了几个？
黑衣人咬死了牙关，一个字不吐。
霍骁走过来，蹲在那人面前，声音不高不低。
他说，你们不是来杀人的。
霍青愣了一下。
霍骁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的装束上。
没有暗器囊，没有毒粉袋，连弩机都没有带，只有一把近身短刃和一根用来翻墙的软钩。
他说，来确认的。
黑衣人的身体僵了一瞬，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霍骁站起来，对霍青说了一句。
他说，他不会说话的，暗卫的规矩，被抓了就咬舌。
话音没落，那人的嘴角果然溢出一线黑血。
霍青骂了一声，手指掐住他的下颌往两边掰。
他说，来不及了，舌根已经断了。
霍骁转身往废窑里走。
信使还蹲在墙角，脸色惨白，可手里死死攥着那块染血的腰牌没有松。
霍骁蹲在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你刚才说沈昭在北境等令，他在哪个屯子？
信使的嘴唇抖了抖。
他说，柳……柳河屯，离清河镇四十里，山坳里的村子，外人找不进去。
霍骁说，刘承带走的那封密报，内容你知道吗？
信使摇了摇头，眼眶又红了。
他说，我们只知道那封密报是当年将军班师之前写给朝廷的最后一份军情，刘承截了之后原件就没了。沈大哥说，那份密报要是还在，能证明将军从没有通过敌。
废窑外面，霍青把咬断舌根的黑衣人绑了个结实，拖到窑壁角落里。
先前被砖砸晕的那个也被五花大绑堆在一起。
他翻了翻两个人身上的东西，除了短刃和软钩之外，还摸出一小截竹管。
竹管里塞着一卷纸条，展开只有四个字。
骁字腰牌。
霍青把纸条递给霍骁。
他说，他们已经知道有人带着你的旧腰牌进了苍梧，今晚过来就是为了看你是不是真的。
霍骁把纸条看了一眼，揉成团塞进了嘴里嚼碎咽了。
他说，看见了。
霍青的表情紧了起来。
他说，那钱师爷那边……
霍骁说，来不及想钱师爷了。今晚跑掉的那个，天亮之前就能把消息送进城里。
他抬起头，看着废窑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信使在角落里撑着墙想站起来，右臂的伤口又渗了一片，可他咬着牙把腰牌往怀里塞了塞，哑着嗓子说了最后一句。
他说，沈大哥让我带话，只要将军一句令，柳河屯十七条命随时南下。
霍骁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
废窑外面的林子里，那个逃掉的黑影正贴着树根往城的方向跑，背上的刀伤流着血，可他的步子一点没慢。
腰间的竹哨被他咬在齿间，跑出半里地之后，一声长两声短的哨音穿透了夜色。
苍梧城墙根底下，一盏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