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说完那句话之后，药房里没人接腔。
霍骁站在药台前，目光钉在那只封了蜡的小瓷罐上，右手无意识地翻转着从暗卫身上搜来的弯刃短刀，刀背一下一下磕着掌心的老茧。
陆怀安看了看他的脸色，识趣地把折扇往袖中一收，对姜念说了句我先回衙门盯着钱师爷那边，便起身走了。
药房门带上之后，霍骁才开口。
他说，你的意思是，刘承有可能在叛变之前就被赵珩用药控住了。
姜念没有急着点头，而是从药柜深处又取出一只竹匣，打开，里面码着几片晒干的青黑色草叶，边缘卷曲，散发出一股涩苦的味道。
她拈起一片搁在掌心，递到霍骁面前。
她说，青蚀草的根茎汁液腐蚀性极强，入药时必须徒手碾碎才能激出药性，戴手套会隔绝温度，药效折损大半。长期碾这种草的人，虎口和指腹都会留下青色灼痕，退不掉。
霍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又抬起来看那片干枯的草叶。
他说，你确定噬心散的方子里有这味药？
姜念把草叶放回竹匣，盖上。
她说，噬心散的完整配方我手里没有，但我爹的遗书里提过，噬心散有一味辅药专门用来加速药性渗透，需要新鲜草汁碾制，不能用干叶替代。青蚀草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种会在皮肤上留下永久青痕的药材。
她顿了顿，把竹匣推到一边。
她说，刘承虎口上的那道痕，如果真是青蚀草灼的，说明他不只是接触过噬心散，他还亲手碾过药。
霍骁的下颌绷紧了，颧骨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他说，你是说他可能也被灌过这东西。
姜念看着他的脸，声音放平了一些。
她说，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赵珩拿噬心散控了他，让他不得不听命行事。另一种是他自愿投靠，赵珩让他帮忙碾药，那道痕只是干活留下的。
霍骁把弯刃刀往药台上一拍，声音沉下来。
他说，不管哪一种，他害死了我帐外两条人命，害了整个霍家，这笔账不会因为一道药痕就抹了。
姜念没有退让，也没有反驳。
她绕过药台走到他跟前，抬手把他按在药台上拍得发颤的那只手拢住了，力道不大，刚好让他的指节松开一点。
她说，我没替他开脱。
霍骁的呼吸重了一拍，低头看着她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
姜念的声音不高，像在药房里研磨细粉时的那种沉稳节奏。
她说，可如果刘承确实被药控过，这条线往上牵，就能牵到赵珩的手上。噬心散控的不只是皇帝一个人，赵珩在军中、在地方、在宫里，到底用这东西捏了多少人，这才是我要查的。
霍骁沉默了好一会儿，太阳穴的抽痛从尖锐变成了钝钝的胀。
他把手从她掌下抽出来，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他说，查归查，可等见了刘承，他得死在我面前。
姜念没接这话。
她退回药柜前，把竹匣和小瓷罐归位，顺手又取了一帖药粉，用油纸包了搁在台面上。
她说，你额角的血管跳了一早上了，回去把这帖药冲了喝，别硬撑。
霍骁看了那帖药一眼，伸手拿了，揣进怀里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嗯了一声，转身出了药房。
他走到廊下的时候，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姜瑶站在廊柱后面，手里端着一碗赵嬷嬷让她送过来的莲子羹，整个人僵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霍骁的目光扫过她，没停，迈步走了。
姜瑶端着碗的手抖了两下，等霍骁的背影拐过院墙才敢迈脚。
她把莲子羹放在药房门口的小几上，没有进去，隔着门帘低声喊了一句。
她说，姐姐。
姜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她说，进来。
姜瑶撩开门帘走进去的时候，姜念正在收拾药台上被霍骁拍出来的痕迹，弯刃刀已经用布裹好搁进了抽屉。
姜瑶站在门边，嘴唇翕了翕。
她说，刚才的话我听见了一些……姐姐说的噬心散，是不是一种让人浑身发寒、四肢无力的东西？
姜念的手停了一下，转头看她。
姜瑶攥着袖口，声音越来越低。
她说，我娘有一种毛病，每逢冬天就会畏寒发作，手脚冰凉，严重的时候连筷子都握不住。我从小就看她吃一种褐色的药丸子，她说是调养的补药，不让我碰。
姜念走过来两步。
她说，药丸什么样？
姜瑶的眼睛眨了两下，在记忆里翻找。
她说，指甲盖大小，褐色偏黑，外面裹了一层蜡，掰开之后里面的药芯发青，味道很苦，还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甜腥气。
姜念的瞳仁微微收了一下。
她说，你确定药芯是青色的？
姜瑶点头。
她说，我小时候偷拿过一粒想尝，被我娘劈手打掉了。药丸滚到桌子底下摔成两半，我趴在地上看见里面是青的，记得很清楚。
药房里的空气闷了一瞬。
姜念回到药台前，把刚才收好的竹匣重新打开，取出那片青蚀草叶放到姜瑶面前。
她说，你闻闻，这个味道跟你娘那些药丸像不像？
姜瑶凑过去嗅了一下，眉头猛地拧起来。
她说，苦味像，可那股甜腥气不对……
她忽然顿住了，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
姜念没有催她。
姜瑶的声音开始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说，那股甜腥味，不是药丸的。是我娘每次吃完药丸之后烧的一种香。
她的喉结滚了一下。
她说，每回王府的信使走了之后，她都会在屋里关上门焚那种香，整间屋子都是那个味道，甜里头带着腥，闻久了头会晕。
姜念把草叶收回匣中，合上盖子，手指按在竹匣面上没有动。
她说，信使走了之后才焚。
姜瑶点头。
姜念看着她。
她说，每一次都是？
姜瑶咬了咬嘴唇，声音哑得快要碎掉。
她说，每一次。
药房里安静了很久，只听得见院子外面团团追年糕跑过去时踩在青石板上的碎步声。
姜念把竹匣推回药柜，关上抽屉，转过身来。
她的表情没什么大的变化，可她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把每个字都掂过分量才放出来。
她说，姜瑶，你回去之后，把宋氏每次焚香的时间和信使来的日子对一对，能记多少记多少，写下来交给赵嬷嬷。
姜瑶攥着袖口的手指几乎嵌进了布料里，眼眶红了一圈，可还是用力点了头。
她转身要走，脚刚迈出门帘，又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又轻又涩。
她说，姐姐，那种香……我娘焚完之后，手上也会留一种洗不掉的青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