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没有抽回去。
两个人的手就那么交握着，掌心贴着指背，月光把廊下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斜线。
霍骁的拇指在她指节上蹭了蹭，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什么。
远处打更的梆子又响了一声，年糕在屋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句。
姜念把手收了回去，站起身。
她说，早些歇着吧，明天还有事要定。
霍骁看着她走进屋子的背影，掌心里还留着她指尖残存的温度，攥了攥拳，很久才松开。
第二天一早，霍青比姜念预料的还先到。
他是从后院墙头翻进来的，靴子上带着露水，脸上的神情不同于往日的沉稳，多了一分按捺不住的郑重。
姜念在灶房里揉面，赵嬷嬷在旁边切腊肉丁，听见动静扭头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又走墙头。
霍青没理会赵嬷嬷的絮叨，站在灶房门口，嗓音压得很低。
他说，姜掌柜，我想北上。
姜念的手在面团上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她说，进来说。
霍青迈进灶房，在矮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他说，昨晚废窑跑了一个暗卫，消息今天就会到钱师爷手上。钱师爷知道有人拿着将军的腰牌进了苍梧，他一定会往北边查。柳河屯那十七个兄弟，撑不过半个月。
姜念把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
她说，所以你想赶在钱师爷的消息送到京城之前，先把人接应出来？
霍青点头。
他说，不只是接人。沈昭手上有刘承在清河镇接头的证据，真密报的线索也在那边。我带两个人走北货商路混进去，快的话十天就能打个来回。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盖上的蒸汽一股一股地冒。
姜念没有立刻答话，把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擦了擦手上的面粉。
她说，霍骁怎么说？
霍青的嘴角抽了一下，表情有些无奈。
他说，将军要亲自去。
姜念抬了抬眼皮。
霍青赶紧补了一句。
他说，我拦了，可他脾气你知道的，听不进去。
药房那边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是陆怀安。
他到得比往常早，大概是昨晚废窑的事让他也睡不踏实了。进了灶房看见霍青，折扇在掌心敲了敲。
他说，霍兄弟也在，正好，省得我跑两趟。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姜念。
他说，钱师爷今早给京城发了两只信鸽，我的人截了一只，另一只没拦住。内容我看过了，他把废窑的事报上去了，还特意提了一句骁字腰牌。
灶房里的气氛紧了一截。
霍青看了陆怀安一眼。
他说，陆大人，所以时间更紧了。赵珩收到消息就会动柳河屯，到时候十七条命加上真密报一起没。
陆怀安折扇在掌心转了半圈，没有急着表态，看向姜念。
霍骁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了进来。
他说，我去。
三个人同时回头。
霍骁站在门槛外面，昨夜的深色短衫换了，穿着平日里劈柴那身灰布衣裳，可站在那里的姿势跟劈柴的伙计没有半点关系，肩背撑开，脊梁像一杆枪。
姜念放下手里的布巾，声音不重。
她说，你去，苍梧谁守？
霍骁的嘴唇动了动。
姜念没让他说完。
她说，暗卫已经确认你在苍梧了，你这时候离开，等于告诉赵珩这座城没了牙。他不会等你回来才动手。
霍骁的下颌绷了一瞬。
陆怀安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慢悠悠的，可分量不轻。
他说，霍兄弟，你在苍梧，赵珩投鼠忌器，他得掂量动手的代价。你不在，钱师爷今晚就敢翻天。
霍骁的目光从姜念脸上扫到陆怀安脸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霍青站起来，走到霍骁面前，抬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但稳。
他说，将军，让我去。
霍骁没说话，盯着他。
霍青说，北境的路我熟，细作的活我干过，沈昭认我的脸。你留在苍梧护着嫂子和两个孩子，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灶膛里的柴爆了个响，火星蹦出来落在泥地上。
霍骁的喉结滚了一下，嗓音发涩。
他说，北边不比苍梧，刘承的人盯着清河镇，暗卫的眼线也可能已经铺到了那一带。你带两个人，不够。
霍青说，够了。人多反而扎眼，我走北货商路，扮成收皮子的贩子，轻装快行，不跟任何人起冲突。
姜念这时候从灶台后面的柜子里取出一只包袱，搁在矮凳上打开。
里面码着三只小瓷瓶、两包油纸裹好的药粉、一卷细麻布绷带，还有一叠盖了念记印章的货单。
霍青看见那只包袱，愣了一下。
姜念说，伤药、解毒丸、止血粉，够用十天的量。货单是念记采购北货的文书，过关卡的时候亮出来，沿途驿站查不到破绽。
她把包袱系好递到霍青手边。
她说，路上遇见不对的，第一时间撤，人比消息重要。
霍青接过包袱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看着姜念的眼睛。
他这些日子在苍梧跟着她跑前跑后，盯暗桩、查粮铺、传消息、守夜，什么活都干，可说实话，最初那阵子他心里是有疑的。将军的媳妇，一个太医世家的闺阁女子，能撑起什么事？
可一桩一桩的事看下来，从食坊到商路，从瘟疫到布局钱师爷，从假铜角到暗线分布图，每一步都是她在盘，每一个人都是她在安排。
包括今天这只包袱，他还没正式开口说要走，药和文书就已经备好了。
霍青把包袱往肩上一挎，对着姜念低了低头，语气里头多了一种从前只对霍骁才有的东西。
他说，嫂子放心，霍青记下了。
这是他头一回当面叫她嫂子，不是出于礼数，是认了。
姜念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院子里年糕的声音传过来，在跟团团抢那只布老虎，闹得鸡飞狗跳。
霍青收拾妥当，在后院跟霍骁单独说了几句话。
姜念和陆怀安都没凑过去，站在灶房门口远远看着。
廊下的光斜斜地打在两个人身上，霍青站在台阶底下，霍骁站在台阶上面，高了他小半个头。
霍青忽然退后一步，双脚并拢，右拳抵在左掌心，压在胸口正中。
那是军中的旧礼，镇北营的规矩，下属向主帅请战时的姿势。
他说，将军，等我带真相回来。
霍骁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僵了一瞬。
太阳穴剧烈地跳了两下，眼前的画面猛地裂开一条缝，有什么东西从缝隙里涌了出来。
校场，烈日，黑甲列阵，数千人的铁靴同时跺地，声浪震得胸腔发麻。
拳抵掌心，齐声如雷。
他的嘴唇动了。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他说，镇北营，听令。
霍青的眼眶猛地涨红，鼻腔一酸，可他没有哭，只是把拳头抵得更紧了些，牙关咬死了，重重点了一下头。
陆怀安的折扇停在半空，没有合拢。
姜念靠在灶房门框上，手指在袖口边缘按了按。
霍骁按住额角，那些画面来得猛去得也快，像一场暴雨冲刷过石板路面，水退了，可冲出来的痕迹还在。
他放下手，看着霍青的背影翻过院墙消失在晨光里，嗓音哑得像含着沙。
他说，他会回来的。
姜念走到他身边，没有碰他，只是站在旁边。
她说，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