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承。
这个名字从魏山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霍骁的脊背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铁条贯穿了。
姜念蹲在洞口边上，手指还捏着给魏山换下来的旧绷带，目光落在霍骁侧脸上。他的腮帮子咬得死紧，颧骨下面的肌肉跳了两下，可他没有说话。
陆怀安站在院子里，折扇收进袖中，对身后的衙役摆了摆手。
他说，把监造司库房里外封条贴上，任何人未经本官手令不得进出。
衙役应声散开，监造司那个五短身材的官员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带走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到底没敢出声。
姜念从夹层里退出来，走到陆怀安跟前，压低了声音。
她说，魏山的命保住了，但他在里头关了三年，身子亏得厉害，不能留在军营里。
陆怀安点了点头。
他说，人往哪儿放？
姜念说，秦婆婆的药庐。后山偏僻，进出只有一条小路，平时除了采药的没人去。
陆怀安想了想，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
他说，秦婆婆那脾气，肯收人？
姜念说，她认姜家的人。我父亲当年给她治过眼疾，这个情她记着。
陆怀安没再多问，回头吩咐了一个衙役去备板车和旧棉被。
霍骁一直没开口。
他把魏山从夹层里背了出来，动作很轻，可魏山靠在他背上的时候还是痛得闷哼了一声。断腿的残端蹭到了霍骁的腰侧，魏山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
姜念跟在旁边扶着魏山的肩膀，防止他往后仰。
她说，忍一忍，出了营门就上板车。
魏山嗓子里咕噜了一声，算是应了。
从辎重区后门出去的时候，魏山还守在栅门口。看见霍骁背上驮着个人，他愣了一下，拄着拐杖往旁边让了让，什么都没问。
板车停在城墙根底下的巷子里，上面铺了层旧稻草和一条洗得发薄的棉被。霍骁把魏山放上去，魏山的手还攥着那截断铁条，死活不撒开。
姜念没强拿，给他盖上被子，又从药箱里取了一颗药丸塞进他嘴里。
她说，含着慢慢化，能顶两个时辰的劲。
板车从水巷子往城南绕的时候，霍骁走在最前头，一手扶着车辕，步子压得稳稳当当。
姜念跟在车旁，看了他两眼。
她说，刘承的事，你想起什么了？
霍骁的手指在车辕上收紧了一下。
沉了好几息，他才开口，声音闷在喉咙里。
他说，想不起完整的。只有碎片。
他的目光落在板车上魏山灰白的头发上。
他说，刘承站在我身后，这个画面一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可他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清，像隔了一层雾。
姜念没有追问。
她说，不急，证据先拿到手，人先保住命。剩下的慢慢来。
板车拐进后山小路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秦婆婆的药庐藏在半山腰的竹林后头，门口晒着一排竹匾，上面摊着切好的黄芪和防风。
秦婆婆蹲在药匾旁边翻晒药材，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姜念身后的板车，皱纹挤到一块儿。
她说，又捡了个半死不活的？
姜念说，婆婆帮个忙，在您这儿养几天。
秦婆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走到板车边上掀开被角看了一眼，嘴里嘶了一声。
她说，断了多久了这条腿？
姜念说，三年。
秦婆婆的脸色沉了。
她说，三年没正经接骨，骨痂都长歪了，这辈子是站不起来了。
魏山在板车上睁开了眼，浑浊的目光对上秦婆婆的脸，嘴唇动了动。
他说，站不站得起来不要紧……只要能活着把话说完。
秦婆婆盯着他看了两息，哼了一声，转身往药庐里走。
她说，抬进来吧，后头那间空屋子收拾过了，正好晒了被子。
霍骁和姜念把魏山抬进了屋。
秦婆婆烧了热水，姜念重新清理伤口上药，魏山疼得满头是汗，牙齿咬着那截断铁条，愣是没吭一声。
霍骁站在屋门口，背靠着门框，目光扫过竹林间的小路。
天色暗下来之后，陆怀安派了两个信得过的衙役守在山脚路口。
姜念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霍骁还在门口站着。
她说，魏山的供词我记下来了。三千支三棱鹰翼箭，从北境军械库走报废渠道调出，实际去向是赵珩在京城西郊的王府别苑，签收人刘承。
她靠着另一边的门框，压低声音。
她说，但账册原件被监造司上面的人提走了，魏山手里没有实物证据，只有口供。
霍骁说，口供不够。
姜念说，所以账册要想办法找回来。陆大人今天封了库房，能拖住一阵，可监造司归军务管辖，他的巡检权撑不了太久。
竹林里起了夜风，药庐门口挂的草帘子被吹得轻轻晃荡。
姜念忽然偏了偏头，看向山下的方向。
她说，钱师爷那边，今天动静太大了，他一定已经知道魏山被我们找到了。
霍骁说，他会报京城。
姜念点了点头。
她说，会。而且会很快。
话音刚落，药庐后头的小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姜瑶。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裙摆沾了泥，发髻散了半边，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条。
她站在门口弯着腰喘了好几息，才把纸条递到姜念手里。
她说，姐姐，钱师爷……他今天下午去了城东的茶楼，跟一个外地来的货商碰了面。
姜念接过纸条展开，上面是几行潦草的字，墨迹还没干透。
姜瑶的声音还在抖。
她说，那个货商用的暗语我认得，宋氏以前跟京城那边传信就是这套路子。钱师爷让他带一句话回去，四个字。
姜念的目光从纸条上抬起来。
姜瑶咬了咬嘴唇。
她说，军械证人现。
竹林里的风停了一拍，药庐檐角挂的干草束子一动不动。
姜念把纸条叠起来收进袖里，转头看向霍骁。
霍骁的下颌绷得像铁，目光从姜瑶脸上扫过，落在竹林深处。
他走到药庐门前的空地上，一只手按在腰间，站定不动。
夜色已经完全压下来了，山间没有月亮，竹叶的影子黑沉沉地铺了一地。
安静了很久。
然后竹林深处传来一声鸦叫。
短促，尖锐，不像真鸟。
停了两息，第二声。
又两息，第三声。
三声鸦哨，间距均匀，方向从东北往西南移动。
霍骁的眼睛眯了起来，手指从腰间移到了身侧那把劈柴用的短斧上。
他抬起头，声音压得又低又沉。
他说，暗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