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
这两个字从霍骁嘴里挤出来的时候，血沫把声音搅得稀碎，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
姜念的手压在他胸口没有松，指尖感受着他胸腔里那阵紊乱的震动，另一只手已经翻开了药箱的暗扣层。
柳三娘冲上来要帮忙抬人，被姜念一个眼神拦住了。
别动他。搬进屋里。
柳三娘咬了咬牙，蹲下来托住霍骁的腿，赵猎户上前架住肩膀，两个人把人抬进了药庐正堂。
秦婆婆从里屋出来，一眼扫过霍骁煞白的脸色和嘴角的血痕，转身去灶上烧水，嘴里念叨了一句。
姜念跪在地上，扒开霍骁的衣襟。肋骨上卫苍那一刀只破了皮，不是要命的伤。她的手指沿着他的胸骨往上摸，摸到喉结下方的时候，他整个人抽搐了一下，又一口血从嘴角涌出来。
不是外伤。
姜念的声音很轻，说给自己听的。
她扯开他的领口，在锁骨和颈侧之间按了三个穴位，指尖用了力，按得他闷哼了一声。
血没有再往外涌，可他的呼吸还是又浅又急，像拉风箱似的一下一下扯着。
秦婆婆端着热水过来，往旁边一瞥，压低了嗓门。
里头那个也不安生，毒烟灌进去了些，咳得翻白眼。
姜念手上没停，从药箱里摸出一包褐色药粉递给她。
冲半碗温水灌下去，先压住咳。
秦婆婆接过药粉往里屋去了。
柳三娘蹲在门边，把软鞭往腰上一缠，看着姜念手指上沾的血，嗓子有点紧。
他怎么了？那一刀也没砍多深。
姜念没抬头。
不是刀伤的事。他脑子里有旧伤，三年前坠崖留下的。记忆碎片冲得太猛，经脉受不住，血往上逆。
她从贴身衣襟里摸出那瓶灵泉药剂，拧开瓶塞，用银针蘸了一滴，点在霍骁的人中穴上。
药剂沾上皮肤的那一刻，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嘴唇翕动，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有含糊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姜念又取了三根银针，分别扎进他头顶的百会、耳后的翳风和腕内的内关。
银针入穴之后，霍骁的身体慢慢不抖了，呼吸从急促变成了沉重，像一个人被拖进了很深的睡眠里。
柳三娘看着那几根银针尾部还在微微震颤，咽了口唾沫。
能行吗？
姜念擦了擦手上的血。
先稳住。今晚不能让他再醒。
她说完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
柳三娘眼尖，伸手扶了她一把。
你自己脸也白了。
姜念摇了摇头，往里屋走。
魏山躺在里屋的木板床上，脸色比刚才还灰，嘴唇乌青，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秦婆婆守在床边，手里捏着碗，碗里的药水洒了一半。
灌不进去，牙关咬死了。
姜念走过去捏开魏山的下颌，把剩下的药水顺着嘴角慢慢倒进去。魏山的喉结滚了两下，药水吞了大半，呛出来一些。
她又查了一遍他的脉，眉头松了些。
烟毒不重，他底子太亏了才反应大。养两天能缓过来。
秦婆婆瞪了她一眼。
两个半死不活的全塞我这儿，你当老婆子开善堂呢？
姜念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灵泉水泡过的药种，搁在秦婆婆手边。
这批黄芪种，您试试。
秦婆婆低头看了一眼那包药种，鼻子哼了一声，到底没再骂。
后半夜，药庐里安静下来。柳三娘带人在外围巡了一圈，确认暗卫撤干净了才回来，靠在正堂门口打了个盹。
姜念守在霍骁身边，每隔半个时辰探一次脉，调一次银针的深度。
他的体温在烧。
不是伤口发炎的那种烧，是从骨头里往外翻的燥热，额头上的汗一层接一层地冒，浸透了枕下的旧布。
到了寅时，他的嘴唇开始动。
不是说话，是在梦里。
含糊的，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场戏，声音漏了出来。
刘承……军报……
姜念的手指搭在他腕上，感觉到他的脉搏猛跳了两拍。
不对……这份军报不对……
他的眉头拧成了结，牙关咬得咯吱响，手指在被褥上抓了两把，把粗布扯出了褶子。
姜念按住他的手，掌心贴上去，能摸到他指节上那些旧茧的纹路。
别动，我在。
他没听见。
他沉在梦里，沉得很深。
梦里的画面比之前清楚了。
班师夜。大帐里灯火昏暗，刘承捧着一份军报走进来，脸上带着笑，说前哨来的急件，让他过目。
他接过军报展开，看了两行，眉头皱了。
调防路线不对。
这条路绕过了黑水河北岸的哨卡，直插雪谷腹地，走的是三年前就废弃的旧道。
他抬头看刘承，刘承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没有问。他把军报收进怀里，点了亲卫，连夜拔营。
然后是雪谷。
箭雨从山脊两侧倾泻下来，火箭点燃了辎重车，马嘶人叫乱成一片。他拔枪杀出一条血路，回头看的时候，刘承不在队伍里。
左肩上的箭是从背后来的。
他拔掉箭杆继续往前冲，身后有人在喊，喊声被风雪吞掉了大半。
崖边，脚下的雪塌了。
坠落的那一瞬，他听见崖顶上有人说话。
声音被风扯得七零八落，只有四个字勉强拼凑得出来。
王爷要活口。
他从梦里猛地挣了一下，银针震颤，姜念赶紧按住他的肩膀。
他没有完全醒，可眼皮在拼命地颤，嘴唇翕动得更快了。
念念……
这一声比之前清楚。
他的手从被褥里伸出来，摸索着抓住了姜念的衣袖，五指攥紧，攥得骨节咯吱响。
姜念没有抽手。
他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涣散，焦距慢慢聚拢，落在姜念的脸上。
念念。
第三声了。每一声都比上一声笃定。
姜念的鼻子酸了一下，可她没让那股酸意往眼眶里走。
我在。
霍骁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孩子……孩子在哪儿？
姜念说，在家里，赵嬷嬷看着。都好。
他的手指松了一点，又攥紧，像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念念。
我出征前……给你写过一封信。
他的声音断了一截，气力不够，每个字都是硬撑着吐出来的。
塞在妆奁的暗格里……你找到了没有？
姜念的手指僵在他的袖口上。
她没有找到过任何信。
霍家被抄的那天，所有东西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妆奁、箱笼、衣柜，没有一样是完整的。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霍骁的眼皮又沉下去了，手指慢慢松开，整个人重新陷进了昏沉里。
屋外的竹林里，天光将亮未亮，灰蒙蒙的雾气贴着地面往药庐里渗。
姜念低头看着他攥过自己衣袖的那块布料，上面有他指节蹭上去的血痕，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妆奁暗格里的信。
抄家那天，她亲眼看着差役把妆奁砸开，铜镜碎了一地。
如果有信，早就被搜走了。
如果那封信落在了赵珩的手里。
姜念的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
灶房里秦婆婆的脚步声响了起来，药罐子搁上火的咕嘟声跟着传过来。
柳三娘在门口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过去。
姜念坐在霍骁身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紧闭的眼睛。
他梦里喊的那些话，她一个字都没漏。
军报。刘承。王爷要活口。
还有那封她从未见过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