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坐在霍骁身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紧闭的眼睛，直到窗纸被晨光染成灰白色。
他的烧退了些，呼吸比后半夜平稳，脉象虽然还弱，但不再乱跳了。银针留了两根在百会和内关上，姜念没有急着取，怕他脑中那些涌上来的记忆碎片再冲一回。
秦婆婆端了一碗稀粥进来，搁在矮桌上，看了姜念一眼。
你守了一宿，脸比他还白。
姜念摇了摇头，接过粥碗放在手边，没有喝。
霍骁的眼皮动了。
不是梦里的那种颤，是醒过来的前兆。睫毛抖了几下，慢慢掀开一条缝，瞳孔在晨光里收缩了片刻，焦距落在头顶的木梁上。
他转了一下头，看见姜念坐在床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多久了？
一夜。
他想撑着坐起来，刚抬起半个身子，肋骨上那道刀伤扯得他嘶了一声，额头冒出细汗。
姜念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伤口还没收。
霍骁靠回去，盯着房梁不说话。
安静了十几息，他开口了，嗓音哑得发劈。
我昨晚说了什么？
姜念的手指从他肩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你说刘承。说军报。说王爷要活口。
她顿了一下。
还说你出征前给我写过一封信，塞在妆奁暗格里。
霍骁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收到了吗？
姜念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拧开水囊，倒了半碗水递到他嘴边，等他喝了两口才开口。
抄家那天，妆奁被差役砸了。铜镜碎了一地，暗格也被撬开了。
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里面什么都没有。
霍骁的手指在被褥上攥了一下。
不可能。我亲手放进去的，封了蜡。
信在不在暗格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抄家的时候，所有东西都被翻了个遍。
她把水碗放回矮桌上，手指在碗沿上磨了一圈。
如果信在，那就是被他们搜走了。
霍骁闭了一下眼，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跳。
屋外传来脚步声，赵嬷嬷的嗓门隔着院子就钻进来了。
少夫人，少夫人在不在？年糕非要跟来，我拦不住。
姜念站起来走到门口，年糕已经从赵嬷嬷手里挣脱了，抱着他那把小木剑跑到药庐台阶前，仰头看见姜念，咧嘴就笑。
娘亲，爹爹呢？
赵嬷嬷气喘吁吁跟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布包袱。
我给少夫人带了换洗衣裳，顺道带了两张饼。年糕这孩子天没亮就醒了，说什么都要来找他爹。
姜念蹲下来摸了摸年糕的脑袋。
爹爹受了点伤，在里头躺着，你进去不许闹。
年糕的笑收了一半，小脸绷起来，用力点了下头，抱着木剑迈腿往里走。
霍骁听见脚步声，把眼睛睁开了。
年糕跑到床边站定，低头看着他爹脸上的血痕和裹着绷带的肋骨，嘴唇瘪了瘪。
爹爹，疼不疼？
霍骁看着那张圆脸，嗓子眼里好像堵了什么东西。
不疼。
年糕把小木剑往床沿上一搁，伸手去够他的手指。
娘亲说吃饼能长力气，嬷嬷带了饼，我分你一半。
霍骁的手指被那只小手攥住，掌心粗粝的茧磨着孩子软嫩的手背，他没有躲，也没有挣。
赵嬷嬷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眼眶发酸，嘴里却没忍住。
侯爷啊，少夫人怀年糕的时候，前线一封信都没回来过。她挺着肚子站在府门口等军报的差官，等了整整三个月。
姜念皱眉喊了一声。
嬷嬷。
赵嬷嬷抹了一下眼角，声音压低了些，可话没收住。
少夫人不让我说，可我憋了三年了。侯爷出征后，少夫人每月初一去城门口打听北境的消息，问有没有镇北军的家书到，回回都空着手回来。后来孩子生了，生的时候难产，疼了一天一夜，嘴里咬着布条也没喊一声。
她抽了一下鼻子。
那时候她就说了一句话，说侯爷一定是忙，等仗打完就回来了。
年糕听不太懂这些，只是握着霍骁的手指摇了摇。
爹爹，娘亲等你很久很久。
霍骁的喉结滚动了两下，眼眶泛红，却没有让水汽掉下来。
他看着姜念站在门边的背影，看见她的肩膀绷得笔直，一只手扶着门框，指尖微微蜷着。
她没有回头。
霍骁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年糕的脸，声音低得快碎了。
爹爹的信，写了的。
年糕眨巴眨巴眼。
那为什么娘亲没收到？
霍骁没有回答。
里屋传来魏山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紧跟着是秦婆婆骂骂咧咧让他把药喝了的嚷嚷。
姜念走进里屋，魏山已经撑着坐了起来，脸色比昨夜好了些，至少眼珠子能对焦了。
她蹲在床边给他搭脉，等脉象稳了才开口。
你在北境军械库当册吏的时候，军中家书走什么路子？
魏山咽了一口药汤，皱着脸答。
家书都归驿传司管，按月集送。但镇北军的家书有单独的口子，出征期间由副将统一收拢转递，走军驿加急。
姜念的手指在他腕上停了一拍。
副将？
魏山点了下头。
刘承。镇北军的家书，出征后都经他手。
姜念站起来，走回正堂。
霍骁已经让年糕爬到了床边坐着，小家伙正掰着饼往他嘴边塞，嘴里念叨爹爹吃，吃了长力气。
赵嬷嬷在一旁擦眼睛。
姜念在门口站了两息，开口的时候声音很淡。
魏山说了，出征期间镇北军的家书由副将统一转递。
霍骁的手停在半空，饼在指间捏着，指节上的茧纹绷紧了。
他慢慢把饼放下来，抬头看姜念。
姜念靠着门框，手臂抱在胸前，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的信写了，交给了军驿。军驿归刘承管。信没到我手里。
她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三年前我等了三个月，以为你在前线顾不上。生孩子的时候我还在想，是不是边关不通邮。抄家的时候我还在想，是不是信丢在路上了。
年糕抬起头看看娘亲又看看爹爹，不敢出声了。
霍骁的手攥着被角，指骨凸起，青筋从手背一路爬到小臂。
沉默压了很久。
他的嗓音低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拽出来的。
他连我的家书也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