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我的家书也截了。
霍骁的声音落在屋子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年糕坐在床沿上，手里还攥着那半张饼，小脸上满是懵懂，拿眼睛去看姜念。
姜念没有接话。
她走到门口把赵嬷嬷拉到一旁，低声交代了几句。赵嬷嬷抹着眼角把年糕抱走了，年糕趴在嬷嬷肩头回头看了好几眼，嘴巴瘪着没哭出来。
屋里只剩姜念和霍骁。
姜念把门掩上，回来坐到矮凳上。
信的事先放一放。
霍骁的眉头拧起来。
姜念说，你昨晚梦里说的东西比信重要。军报、雪谷、刘承，还有崖顶那句王爷要活口。这些你现在能记住多少？
霍骁闭了一下眼，太阳穴又开始跳了，他用指根顶住揉了两下。
记得七八成。班师那夜刘承送了一份军报，调防路线走的废弃旧道，我觉得不对，连夜拔营。到了雪谷，伏兵四面合围。
他顿了顿，嗓子干涩，吞了口唾沫才接上。
左肩那箭从背后来的。坠崖之前听见有人说话，只拼出四个字。
姜念接上去。
王爷要活口。
霍骁点了一下头，手指在被褥上攥紧又松开。
姜念从袖里取出一个小册子和炭笔，翻开空页。
你说的这些和魏山的口供能对上。等陆大人来了，一起录。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能撑到他来？
霍骁把嗓子里的那股血腥味咽下去。
撑得住。
陆怀安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过药庐的屋脊了。他穿着件旧青袍，袖口沾了泥点子，看样子是从后山小路走上来的，身后只带了一个抱着文书箱的老衙役。
进了药庐他先看了一眼霍骁的脸色，没多问，径直去了里屋。
魏山靠在枕上，气色比早上又好了些，嘴唇虽然还发乌，眼珠子转得利索多了。
陆怀安在床边坐下来，从文书箱里取出纸笔铺开，折扇搁在膝头上。
魏老哥，昨天的话今天得再说一遍。我录下来，你画押。
魏山咽了口水，嗓音还带着沙。
大人问。
陆怀安蘸了墨，笔尖悬着。
三千支三棱鹰翼箭，什么时候从北境军械库调出的？
魏山说，三年前秋末，九月二十三。走的报废渠道，册上填的是箭身朽蚀不堪用，销毁入炉。实际一支没毁，连夜装了十二辆辎重车，往南走的。
陆怀安的笔落了下去。
签字批条的是谁？
魏山说，刘承。镇北军副将刘承亲笔签的调拨令，用的是副将印。
陆怀安写了几行，抬头。
辎重车的去向你怎么知道？
魏山干笑了一声，牵动了断腿的残端，龇牙吸了口气。
我当时是册吏，管出入库登记。那批箭走报废渠道不用我盖章，可车队夜里出营的时候，我在值房窗户边上亲眼看见了。十二辆车打的是粮草旗号，可粮草车不走北门，走北门只有一条道，通南边官路。
他喘了两息。
我多了个心眼，拿账册去核，发现报废数和库存对不上。少了三千支鹰翼箭，整整三千支。我拿着账册去找监造官，当天晚上就被人从值房里拖出来，打断了腿，扔进了那个夹层。
陆怀安的笔顿了一拍。
关你三年，没杀你？
魏山苦笑。
监造官说留着我有用，万一上头查下来，拿我出去顶罪。活口比死人好使。
姜念站在门口听着，插了一句。
辎重车的终点呢？
魏山转头看她。
我在夹层里头关了三年，能知道的有限。可后来看守我的兵偶尔喝多了嘴不严，漏过几句。说那批箭最后入了京城西郊一座大宅子，签收的还是刘承。
陆怀安的折扇在膝头磕了一下。
王府别苑。
魏山点了下头。
兵嘴里说的就是这四个字。
陆怀安把最后一行写完，把纸推到魏山面前。
你看一遍，没问题就按手印。
魏山眯着眼把纸上的字一行行扫过去，嘴唇翕动着默读。半晌，他咬破拇指，在纸尾按了一个血印。
陆怀安把纸吹干，折好收进袖子里，没放文书箱。
他走到正堂，姜念和霍骁都在。
陆怀安把折扇转了两圈，压低了声。
口供有了。军械走私、报废造假、刘承签收、王府别苑，这条线能证明霍家通敌案有鬼。可要公开翻案，光凭一个残废册吏的口供不够，朝堂上那帮人三个字就能打回来。
姜念说，哪三个字？
陆怀安看着她。
孤证薄。
霍骁靠在墙上，声音沉沉的。
账册原件呢？
陆怀安摇了下头。
库房我封了，里头翻了个底朝天，账册被人提前拿走了。监造官嘴硬得很，不肯交代去向。
姜念说，那就先把口供藏好，等下一份证据出来。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
证据是一环扣一环的，现在有魏山的口供，有箭簇去向，有刘承的名字，有王府别苑。少的是实物。实物找到之前，这些东西一个字都不能往外漏。
陆怀安把折扇收进袖中。
我明白。
话音没落，药庐外头的竹篱门响了。
秦婆婆从灶房探出头，往外一瞧，脸色变了。
她转身朝里头喊了一声。
那个刁嘴钱师爷来了。
姜念的眼神一沉，扭头看了陆怀安一眼。
陆怀安微微摇头，意思是他没通知任何人今天来药庐。
脚步声近了。
钱师爷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灰袍子，手里提着个食盒，脸上堆着笑，隔着竹篱就扬声招呼。
秦婆婆，秦婆婆在家吗？下官听说山上有人抱恙，特地送些糕点来探望。
秦婆婆站在院子里没动，扫帚拄在手边，皱巴巴的脸拧成一团。
姜念从里头走出来，走到半道拉住阿梨的胳膊。阿梨本来蹲在灶边帮秦婆婆切药，被姜念一拽就愣了。
姜念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
阿梨眨了两下眼，点了下头，转身往前院走。
钱师爷刚推开竹篱门一步，就看见一个瘦巴巴的小姑娘裹着旧被子坐在院中石墩上，脸上敷着厚厚的药膏，额头绑着浸湿的布条，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阿梨对着他咳了两声，咳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钱师爷的脚步停了。
秦婆婆拄着扫帚横在前头，嗓门拔得老高。
哟，钱师爷，您可真会挑日子。我这山上疫气还没散呢，前两天收了个病人，身上全是疮。您要进来，回头染上了可别赖我老婆子。
钱师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往阿梨那边瞄了一眼，小姑娘又咳了两声，药膏底下的皮肤红一块白一块的，瞧着唬人。
钱师爷往后退了半步，笑容勉强挂着。
哎呀，那可不敢叨扰。这糕点就放门口了，秦婆婆保重身子。
他把食盒搁在竹篱门槛上，眼珠子往药庐里头溜了一圈，脖子伸了伸，什么也没看清。
秦婆婆拿扫帚往前一挡。
看什么看，里头全是药罐子，又不是金元宝。钱师爷忙就快请回吧，这山风毒得很。
钱师爷缩回脖子，干笑了两声，袖子在身前拢了拢，转身下了山路。
走出十几步，他回了一次头。
药庐门紧闭着，院子里只有秦婆婆和那个咳嗽的小丫头。
他的眼底闪了闪，加快了脚步。
姜念在里屋门后看着那个灰袍子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拐角，把窗缝合上了。
正堂里头，霍骁靠着墙坐着，手搭在膝上，一直没出声。
钱师爷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的那一刻，他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不是疼，是脑子里又闪过了什么东西。
朝堂。大殿。有人在宣读诏书。
声音很远，像隔了好几堵墙，听不清字句，只有那种尖利的调子像锥子一样钻进耳朵。
然后画面跳了。
府门。朱红色的大门被从外头钉上了封条。院子里全是差役，箱笼被砸开，绸缎衣裳扔了一地。
有个女人站在门槛里，挺着肚子，一只手护着肚子，另一只手攥着门框。
她的脸他看不清。
霍老夫人从后头走进正堂的时候，霍骁忽然开口了。
嗓音哑得吓人，像砂纸磨着铁。
霍老夫人脚步顿了一下，手里的佛珠转了半圈。
娘，我回来那日，霍家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