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团窝在霍骁怀里，小脑袋拱了拱他的胸口，呼吸慢慢变得绵长，睡着了。
霍骁一动不敢动，僵着肩膀靠在墙上，手掌虚虚搭在女儿后背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
肋骨上的伤被团团的小胳膊压着，钝钝地疼，他没吭声。
姜念进来取药碗的时候看见这场面，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把团团从他怀里抱起来。
团团嘟囔了一声，小手还攥着霍骁的衣襟，姜念费了点劲儿才掰开。
别让她压你伤口。
霍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姜念把团团抱出去交给赵嬷嬷，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盏油灯，搁在矮桌上。
灯芯跳了两下，屋子里多了些暖黄色的光。
霍骁盯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我做了个梦。
姜念在矮凳上坐下，手里理着药箱里的纱布，没抬头。
又梦见雪谷？
不是。
霍骁的嗓音还是哑的，可比早上好了些，不像砂纸磨木头了，像粗石头磨粗石头。
梦见了一间屋子，灯火很亮。好像是在府里，正房。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有人在喊，声音很尖，像是在催什么。我在另一个地方，很远，看着军报，胸口忽然疼了一下。
姜念的手停了。
你说的那个梦，是什么时候的事？
霍骁想了想。
应该是出征后不久。军报上写的是北境第一场雪的日子，十月。
姜念把纱布放回药箱，盖上了暗扣。
十月十六，我生的孩子。
霍骁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姜念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灶上煮了什么。
你梦见的那间亮着灯的屋子是产房。你听见的喊声是稳婆在催我使劲儿。
她把药箱推到桌角。
生了一天一夜，先出来的是年糕，哭得震房梁。团团晚了两刻钟，出来的时候不哭，稳婆拍了好几下才哼了一声。
霍骁的喉结动了动。
你呢？
姜念看了他一眼。
我？我疼得快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说今天的药熬咸了一样随意。
霍骁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上的旧茧被撑得发亮。
门帘被人掀开了一角。
赵嬷嬷抱着已经睡熟的团团站在门口，本来是想问药渣倒哪儿，一进来就听见这话头，脚步顿住了。
谁说疼得快死了？少夫人你别轻描淡写。
赵嬷嬷的嗓门压着火，把团团放到隔壁屋的小床上，又折了回来，一屁股坐在门槛边的破凳子上。
侯爷，你知不知道那天什么情况？
霍骁没说话，看着她。
赵嬷嬷抹了一下鼻子。
稳婆说胎位不正，要难产。大夫不敢来，因为那时候霍家已经被定了罪，满京城没人敢登咱家的门。老夫人拿最后一根金簪子去换了个游方郎中，那郎中看了一眼就摇头，说母子只能保一个。
霍骁的身体僵住了。
赵嬷嬷的声音开始抖。
少夫人躺在床上，疼得脸都白了，嘴唇咬破了也不喊。郎中问保谁，少夫人说保孩子。老夫人不肯，跪在产房外头念了一夜的佛。
嬷嬷。
姜念喊了一声，声音不重，可意思很明白。
赵嬷嬷瞪了她一眼，没收住嘴。
后来少夫人自己调了一碗药，灌下去，硬生生把两个孩子都生了下来。生完之后人就昏过去了，脉搏弱得稳婆都不敢摸。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老夫人抱着两个孩子在产房外坐了一宿，天亮了少夫人才醒。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什么？问的是孩子几斤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歪了，影子在墙上晃。
霍骁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杀过无数人，握过枪，握过刀，握过军旗。
可他的妻子生死一线的那个夜晚，这双手在千里之外翻着一份被人篡改过的军报。
赵嬷嬷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
团团出来的时候不哭，稳婆拍了三下才出声。少夫人说这丫头随她，不爱吭声。年糕嗓门大，少夫人说随你。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霍骁一眼。
侯爷，少夫人什么都替你扛了，你可别辜负她。
门帘放下来，赵嬷嬷的脚步远了。
屋里只剩灯火噼啪响了一声。
霍骁盯着门帘晃动的褶子，好半天才把目光移到姜念身上。
姜念正在收拾矮桌上的碗碟，动作利落，没有看他。
年糕什么时候会走的？
姜念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问这个。
十个月。走得早，摔了不少跤。
团团呢？
团团慢些，一岁出头。她不急，稳稳当当的，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
霍骁的嗓子发紧。
年糕第一次喊娘是什么时候？
姜念把碗碟摞好，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拍。
七个月。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赵嬷嬷说他喊的是，我听着像。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团团喊得晚些，快一岁才开口，第一个字不是喊我，是喊嬷嬷。赵嬷嬷高兴得掉了两天眼泪。
霍骁闭了一下眼。
那爹呢？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喊爹的？
姜念的手指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没有人教他们喊爹。
这句话没有多余的情绪。
霍骁的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到了苍梧之后，年糕看见别家孩子有爹，回来问我。我说你爹在很远的地方。他就蹲在门口朝北边喊了一声，然后自己跑回来了。
霍骁的眼眶发烫，可他硬撑着没让那股热意翻出来。
姜念站起来。
好了，该换药了。
她走到床边，手指掀开他肋骨上的绷带。伤口结了薄痂，没有发红。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罐膏药，用木片挑了些，一点点往伤口边缘抹。
霍骁看着她低着的头顶，发丝里夹了一根草屑，大概是白天在院子里沾上的。
他伸手把那根草屑拈下来。
姜念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抹药。
药抹完了她直起腰，看见矮凳上搁着赵嬷嬷留下的半张饼。
吃了吗？
吃了。
姜念拿起饼掂了掂，分量不对。
吃了多少？
两口。
剩下的呢？
霍骁不说话了。
姜念把饼掰成小块，搁到碗里推到他面前。
吃完。你现在的身子经不起挨饿。
霍骁拿起一块往嘴里送，嚼了两下，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明天教我给团团梳头。
姜念愣住了。
霍骁没看她，盯着碗里的碎饼。
她头发乱，我看你每天早上给她梳辫子。我不会。
姜念看了他好几息，什么表情都没有，最后点了下头。
第二天一早，团团被赵嬷嬷送上来的时候，头发还是睡炸了的鸡窝状。
姜念把梳子递给霍骁。
先从发尾往上梳，别硬拽。
霍骁接过木梳，那双握了半辈子枪杆的手捏着一把小木梳，架势比拎短斧还别扭。
团团坐在小凳上，仰头看了看她爹手里的梳子，没吭声，乖乖转过头去。
霍骁下了第一梳。
梳齿卡在发结里，团团的脑袋被扯得歪了一下，小嘴瘪了瘪，没哭。
轻点。姜念在旁边说。
霍骁的手劲儿收了三分，第二梳顺下去了半截，第三梳又卡住了。
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年糕蹲在旁边看热闹，嘴里嘎嘣嘎嘣嚼着饼渣子。
爹爹好笨。
霍骁没理他。
折腾了小半刻钟，团团的头发终于被勉强拢到一起，扎了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偏在右边，左边还飞出来好几缕碎发。
团团自己摸了摸头，歪着脑袋想了想，回头冲霍骁咧嘴笑了。
爹爹梳的。
霍骁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缠着一根她的细发。
姜念看着那个歪到不能再歪的小揪揪，没有笑。
以后慢慢学。
霍骁把那根缠在指尖的细发拨下来，声音低低的。
我会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