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学。
霍骁这句话还搁在姜念耳朵里，她已经收了梳子往院外走了。
团团顶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被赵嬷嬷牵着手往山下去。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霍骁，举起小手晃了晃，奶声奶气喊了句爹爹再见。
霍骁靠在门框上，看着那截小影子拐进竹林，手指在身侧攥了攥，没应声。
姜念在院角等柳三娘。
柳三娘从后山绕过来的时候，脸上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头收了个干净，软鞭绕在腰间缠了两道，步子压得很低。
昨夜那帮暗卫没走。
姜念的手指按在袖中银针上，声音没起波澜。
你跟到哪了？
柳三娘往院墙后一蹲，压着嗓子说。
城南破庙后面的枯井旁，搭了三间窝棚，盖着油布，外头种了几排杂草遮挡。我数了数，至少五个人，换着班盯苍梧几条主街。
姜念皱了下眉。
卫苍呢？
柳三娘摇头。
没看见他。但那几个暗卫里有一个左手少了半截小指，我在夜袭那晚见过，是卫苍身边的亲信。
姜念沉了片刻。
他们盯的不是霍骁。
柳三娘抬头看她。
姜念的目光落在远处山路上，声音更低了。
卫苍来的目的，一半是确认霍骁身份，那夜已经确认了。另一半，是冲《百毒经》来的。赵珩要的不止霍家的命，他要姜家的东西。
柳三娘骂了一声。
那现在怎么办？他们摸过来是早晚的事。
姜念没有马上答话。她回头看了一眼药庐的方向，霍骁的身影已经从门框边退回了屋里。
姜瑶那边，今天会有人去找她。
柳三娘一愣。
你怎么知道？
姜念说，宋氏的密信是姜瑶交给我的，卫苍要查《百毒经》的下落，姜瑶是他最容易捏的软柿子。
她转身往屋里走。
我去给她递个信。你继续盯着城南，别打草惊蛇。
柳三娘把软鞭紧了紧，翻身从院墙后头绕走了。
姜念写了一张纸条，字很少，只有两行。用油纸包了，交给阿梨。
送到姜瑶住的那间客栈，从后门走，给她本人，别让旁人看见。
阿梨抱着油纸包跑了。
苍梧城东的客栈是间老宅子改的，二楼的木板踩上去吱嘎响。姜瑶住在最里头那间，窗户对着一堵土墙，连日头都照不进来。
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截断掉的玉簪。
簪子是从京城带出来的，白玉的料子，瑶字刻在簪尾，是宋氏给她的及笄礼。那天她发现密信之后，簪子摔在地上碎了一截，剩下的半根她还留着，不知道为什么留着。
门响了。
不是敲门，是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的。
姜瑶的手猛地攥紧玉簪，整个人弹了起来。
一个黑衣人站在门口，脸上蒙着布，露出一双冷得没有温度的眼睛。他的左手搭在门框上，小指断了半截。
姜姑娘。
姜瑶的嗓子像被掐住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是谁？
黑衣人进了屋，反手把门带上，走到窗前往外瞄了一眼，才转过身来。
问你几句话，答得好，你还能在苍梧住下去。
姜瑶的后背抵着墙，手里的断簪硌进掌心，疼得她指尖发麻。
什么话？
黑衣人的声音不高，像是习惯了在暗处说话的人。
宋氏写给京城的那批密信，你交给了谁？
姜瑶的呼吸急了一拍。
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姜念教过她怎么说，一个字一个字地教的，让她背了三遍。
烧了。
黑衣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烧了？
姜瑶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可她把话说完了。
密信里写的东西我看了一遍就烧了，一封不剩。我怕留着惹祸。
黑衣人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姜瑶的额头沁出了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信里提到过一个旧药箱，姜家祖传的那个。在哪儿？
姜瑶的眼皮跳了一下。
旧药箱。
姜念交代得很清楚：如果有人问药箱，就说在北边山村，说得越含糊越好。
我只记得信里提过一句，说祖父年轻时把一些旧物存在北边一个村子里。具体哪个村我不知道，信上也没写全。
黑衣人往前迈了一步。
姜瑶的后背更紧地贴着墙，肩膀在抖，可她没有退。
我说的是实话。那些信我看过就烧了，里头的内容记不全，只记得这一句。
黑衣人停住了脚步，打量了她几息，忽然伸手在她面前的矮桌上拍了一下，茶碗跳了起来，水泼了一桌。
姜瑶的身子猛地一缩，嘴唇咬得发白。
黑衣人没有再问。
他收回手，退到门边，声音冷下来。
姜姑娘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说。我们不急。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很轻，几息之后走廊上就没了动静。
姜瑶的腿一软，滑着墙坐到了地上。
手里的断簪掉在膝头，她的十根手指抖得攥不住任何东西。
她抱着膝盖蹲了好一会儿，才从袖子底下摸出阿梨刚塞进来的油纸包。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是姜念的笔迹。
密信已烧，药箱在北。不要多说。等我消息。
姜瑶把纸条捏在掌心，指尖还在抖，可呼吸慢慢匀了下来。
她抬头看着窗外那堵灰扑扑的土墙，嘴里低低说了一句。
姐姐，我撑住了。
城南破庙后面的枯井旁，三间油布窝棚藏在杂草丛里。
柳三娘趴在五十步外的一棵老槐树杈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睛眯着往下看。
断指的黑衣人回来之后跟另外两个人嘀咕了一阵，声音太低听不清。过了一刻钟，有一个人往北边官道方向去了，另外两个缩回窝棚，像是要守着等消息。
柳三娘从树上溜下来，猫着腰绕了一大圈才回到药庐后山。
姜念在灶房里煎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泡。
回来了？
柳三娘灌了半碗凉水，一抹嘴。
断指那个去问过姜瑶了，回来跟人商量了一阵，派了一个往北走了。
姜念搅了搅药罐子，声音不紧不慢。
往北走了就对了。
柳三娘嚼着草茎，歪头看她。
你早就料到他们会往北查？
姜念把火压小了些。
姜瑶说了药箱在北边山村，他们不信也得去看一趟。一来一回至少四五天，这四五天够用了。
柳三娘琢磨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
姜念把药勺搁在罐沿上，声音低了半分。
不急着打草惊蛇。他们留在城南的据点是现成的眼线，动了他们反而让卫苍知道我们摸清了底。
她抬头看了柳三娘一眼。
帮我放个消息出去。
柳三娘把草茎吐了。
什么消息？
姜念的手指在膝头上点了两下。
就说秦婆婆这几天要托商队往外送一批旧药材，走的是城西渡口的船，里头夹带着一个旧木箱子。
柳三娘嘴角扯了一下。
你要钓他们？
姜念没有直接回答。她把药罐从火上端下来，药汤浓稠，苦味冲得人皱眉。
消息不用太明显，找个嘴不严的药贩子喝酒时说漏嘴就行。
柳三娘拍了一下大腿，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就不怕他们信了，真去劫船？
姜念把药汤倒进碗里，端在手里吹了吹。
船上放的是秦婆婆今年淘汰的陈年废药渣，箱子里头塞的是碎石头。他们要劫就劫去，劫完了就知道是假的，可他们已经暴露了动向。
她端着药碗往正堂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到时候谁接应、谁传信、据点在哪，全能摸清楚。
柳三娘盯着她的后背看了好一会儿，嗓子里嘀咕了一声。
这娘们儿比我狠。
姜念端着药进了正堂，霍骁还靠在墙上，手边搁着那把小木梳，梳齿上缠着团团的一根细发丝，他没有摘。
姜念把药碗放到他手边。
霍骁看着碗里的药汤，又看了看她的脸色。
外头出什么事了？
姜念在矮凳上坐下，手指理着药箱的带子。
卫苍的人还在苍梧，今天去找姜瑶了。
霍骁的眼神冷了一层。
人呢？
姜瑶没事，按我教的说了。暗卫派了人往北查，城南据点还留着两个。
她抬头看他。
你先把身子养好，别想动手的事。这一局我用消息引他们动，比刀子好使。
霍骁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味压在舌根，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放下碗，他盯着姜念。
姜瑶能撑多久？
姜念的手指在药箱带子上停了一拍。
她比我想的能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