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放下药碗，手指在膝头上点了两下。
孙铁柱蹲在药庐后院的棚子底下，手里攥着一把锉刀，面前摆着几块拼好的旧木板。
他做活的时候不爱吭声，闷头刨了半天，木屑飞了一地。
姜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底板留个夹层，三指宽就够。
孙铁柱抬头看她，粗黑的眉毛拧了一下。
姜姑娘，夹层放什么？
烟粉。碾细了的苍术和硫黄混在一起，再掺一把干辣椒面。箱子被人撬开的时候，底板弹簧一松，粉就炸出来。
孙铁柱的手指在木板上比了比。
弹簧我有现成的，前几天给念记食坊修灶门剩的铁片子，弯一弯就能用。
姜念点了下头。
箱子外头做旧些，拿茶水泡一泡再晒干，看着像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就行。
孙铁柱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刨。
姜念转身回了正堂。
霍骁坐在床沿上，左手撑着膝盖，脸色比昨天好了些，可肋骨上的伤还绷着纱布，弯腰都费劲。
他看见姜念进来，张嘴就是一句。
明天赵猎户走北道，我跟着去。
姜念搁下药箱，没接他的话，蹲下来翻药罐子。
霍骁又说了一遍。
暗卫的人我比你清楚，他们跟踪的手段不只是盯梢。赵猎户一个猎户，压不住场。
姜念把药罐盖上，站起来，看着他。
你肋骨上的刀口结痂还没满三天，走快两步就扯裂。你跟去，是帮忙还是添乱？
霍骁的嘴唇抿了一下，没吭声。
姜念在矮凳上坐下，手搭在膝头，语气不轻不重。
赵猎户走北道是引人的饵，又不是真去拼命。他一个山里头走惯了的人，比你熟路。
霍骁盯着她。
我不是怕赵猎户出事。
姜念的手指停了一拍。
霍骁的嗓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安排了赵猎户，安排了孙铁柱，安排了柳三娘放消息。每一步你都想好了，唯独没想过自己。
姜念没有开口。
霍骁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肋骨上那道伤牵得他眉头皱了一下，可他硬撑着没坐回去。
上回夜袭，你拿银针拿迷烟跟卫苍的人对着干，脸白得像纸。这回你又布局引他们动，万一有人不走北道，直接摸到药庐来呢？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砸得很实。
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扛。
姜念看着他站在那儿的样子，半边肩膀因为护着伤口微微歪着，额头上还有细汗。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成笑。
你想管我？
霍骁的喉结滚了一下。
姜念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霍骁，你现在凭什么管我？
这话不重，可落在屋子里像石子砸进水面。
霍骁的嘴唇张了张，喉咙里的话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安静了好几息。
他的目光落在她眼下那片青色上，落在她因为连日熬夜而干裂的嘴唇上，落在她袖口沾着的药渍上。
嗓音哑得快散了。
凭我想记起来。
姜念的眼皮跳了一下。
霍骁的手在身侧攥着，指节上的旧茧绷得发亮。
也凭我想重新学会护你。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再看她的表情，转身慢慢坐回了床沿上，肋骨上的伤又扯了一下，他闷哼了一声，额头冒出汗珠。
姜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后背，手指在袖中银针上按了两下。
半晌，她走过去，从药箱里取出膏药。
坐直了，我给你换药。
霍骁没有再提跟去的事。
第二天天没亮，赵猎户从后山下来了。
他穿着件打了补丁的旧袄子，背上一个竹篓，竹篓里头盖着几捆草药和干蘑菇。药箱搁在竹篓最底下，外头裹了两层麻布，看上去就像是山里药农送货的家伙什。
孙铁柱在院角等着，把药箱底板的弹簧机关给赵猎户比划了一遍。
这头别碰，抠开暗扣粉就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你送到北道岔口的茶棚就行，搁下就走，别回头看。
赵猎户点了下头，沉默惯了的人话不多。
柳三娘从墙头探出个脑袋。
消息我昨晚放出去了，找的是城西码头卖干鱼的老陈头，那人喝三碗就管不住嘴。今早酒铺子里已经有人在嚼舌根了，说秦婆婆要往外运旧药材。
姜念在灶边舀粥，头也没抬。
城南据点呢？
柳三娘跳下墙头，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昨夜换了一班人，多了一个生面孔。断指那个还在，另外两个轮着盯药庐方向和北道出口。
姜念把粥碗端起来递给秦婆婆。
赵猎户出发之后，你盯北道岔口。他们如果跟上来，记住脸就行，别动手。
柳三娘嘿了一声。
你就不怕他们不上钩？
姜念喝了口粥，声音淡淡的。
他们在苍梧蹲了这么久，就等一个能带回去交差的东西。一个旧药箱，够他们动心了。
赵猎户从后山小路走了。
日头爬到半空的时候，柳三娘从药庐后院翻墙出去，猫着腰绕向北道方向。
药庐里安静下来。
秦婆婆照常在灶房熬药，阿梨蹲在院子里晒药材，霍骁被姜念摁在屋里，喝完药之后靠墙坐着，手边搁着那把小木梳，目光落在窗缝透进来的光线上。
姜念坐在正堂理药箱，手指翻着一叠纱布，看上去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快到傍晚的时候，阿梨从外头跑进来，脸上有汗。
姜姐姐，柳姐姐让人带了话回来。
姜念放下纱布。
阿梨喘着气说。
北道岔口的茶棚，赵猎户把东西搁下走了之后不到半个时辰，来了两个人。一个穿灰褐短打，一个戴斗笠。他们盯了茶棚好一阵，等掌柜进了后头，直接把竹篓连药箱一块儿拎走了。
姜念的手指在膝头上点了一下。
然后呢？
阿梨的眼睛亮了。
柳姐姐说，那两个人拎着箱子跑到官道拐弯处的树林子里才敢打开。箱盖一掀，底板弹簧弹了，烟粉炸了一脸。两个人呛得蹲在地上咳了半天，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辣得直拿袖子擦。
秦婆婆从灶房探出头来，嗤笑了一声。
活该。
阿梨接着说。
柳姐姐跟到了他们回据点的路，不是城南那个窝棚，是城东磨坊后面一间柴房。进去了三个人，出来了一个，往官道方向走了。
姜念站起来。
城东磨坊。
她把阿梨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指在袖口上蹭了蹭。
他们在苍梧不止城南一个据点。
屋里头霍骁的声音传出来，低沉沉的。
城南是明哨，城东是暗桩。卫苍的人一向两头布，怕被人一锅端。
姜念回头看了他一眼。
霍骁靠在墙上，手里攥着那把小木梳，目光却冷得像刀。
他跟了一个往官道走的人，那是去送信的。消息最迟三天到京城。
姜念的手指在袖中银针上停了一拍。
三天。
霍骁看着她。
赵珩知道药箱是假的之后，下一步不会再派暗卫来摸了。
姜念的目光沉下来。
霍骁的嗓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带着寒意。
他会派人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