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记食坊，从今日起，封了。
韩维的声音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砸在柜台上，砸在碗架上，砸在冯叔擦了一半的桌板上。
门口八个兵已经把刀抽了半截，刀刃映着街上的日光，晃得人眼疼。
冯叔手里的抹布掉在桌上，石头蹲在角落里没敢动。
姜念从后厨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系得齐整，步子不急不慢。
她站在柜台后头，隔着半张桌子看向韩维。
韩维也在看她。
铺子里卖吃食的妇人，穿着粗布衣裳，鬓边别一根木簪，手指上有刀痕和药渍。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往旁边扫了一眼。
钱师爷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韩维身后半步，手里捏着一叠文书，笑得客客气气。
韩大人，这念记食坊的东家就是姜氏，霍家流犯的家眷。下官早就跟您禀过，此处账目混乱，且坊内多有来路不明之人出入，恐有窝藏之嫌。
姜念的目光从钱师爷脸上划过去，没搭理他。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平平的。
韩大人奉旨查边军旧库军械，这事我知道了。不过念记食坊卖的是包子馒头和药膳粥，跟军械账册有什么干系？
韩维的薄唇抿了一下。
据报，此坊窝藏流放罪奴，私藏禁方，涉朝廷管制之药物。本官有权一并稽查。
姜念把围裙解了，叠好搁在柜台上。
韩大人说窝藏罪奴，请问是哪一条大燕律？哪一款刑名？罪奴名册在苍梧衙门备了案的，念记雇工也在衙门登了册。大人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比对。
钱师爷的笑僵了一拍。
韩维没说话，目光在她脸上多留了一息。
姜念接着说。
大人说私藏禁方，念记药膳用的方子全在这儿。
她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册子，搁到桌面上推过去。
这是去年瘟疫时我交给衙门备查的药册，上头有陆知州的批印。大人可以逐页核验，看看有没有禁药。
韩维低头翻了两页，指尖在纸面上划过，眉头拧了一下。
册子里写的都是寻常药膳方，什么山药薏仁粥、黄芪炖鸡汤，条目清楚，用量规矩。
钱师爷凑上来，低声说了句什么。
韩维合上册子，抬起头。
账册可以查，但后院本官也要搜。若无违禁之物，自然还你清白。
姜念的手指在柜台边沿点了一下。
大人要搜可以，但得按大燕律走。巡查民宅须出示衙门批文，搜查铺面须有知州画押的搜令。大人带的是御史台的文书，查的是军械旧库，跟民间食坊不沾边。要搜念记，得另走一道文书。
韩维的脸色沉了。
钱师爷在后头插了一嘴。
姜氏，韩大人是朝廷钦差，你一个流犯家眷，也敢跟钦差讲条件？
姜念看了他一眼。
钱师爷，大燕律不是条件，是规矩。钦差也得守。
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人。
卖豆腐的老汉又来了，蹲在墙根嗑瓜子，身边还带了两个邻居。
林娘子端着一盆衣裳站在对面屋檐下，眼睛盯着这边。
秦婆婆拄着拐杖从巷口走出来，往念记门前一站，不说话，就那么杵着。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声音又尖又亮。
韩大人，姜姑娘去年救了我家老三的命，瘟疫那会儿满城药铺关门，就她一个人熬了七天七夜的药。你封她铺子，我们吃什么？
对啊，我家老头子的风湿也是姜姑娘治好的。
念记的包子两文钱一个，别处卖五文，你封了念记让我们上哪买去？
人越围越多，声音越来越嘈杂。
韩维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绷着没变，可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
他不傻。
苍梧不是京城，这地方的百姓不认御史台的牌子，只认谁给他们治过病、谁卖的粮食便宜。
他要是当着一条街的人硬来，今天的事传出去，他吃不了兜着走。
韩维的目光从人群上收回来，落在姜念脸上。
后院，本官改日再查。
他转身要走，目光扫过铺子角落，脚步顿住了。
霍骁坐在角落的条凳上。
他穿着件灰褐色的粗布短衫，半边肩膀靠着墙，手搁在膝头上，没什么表情。
韩维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个人个头太高了。坐在凳子上都比旁边站着的石头高出半个头，肩宽背阔，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全是旧伤和茧子。
不是干苦力的手。
是握兵器的手。
韩维停住了脚步。
这位是什么人？
冯叔张嘴想说话，姜念先开了口。
食坊的帮工，干些搬货劈柴的活计。
韩维走过去，站在霍骁面前。
霍骁没站起来。
韩维的眉毛挑了一下。
见了钦差，不跪？
霍骁抬起眼看他，目光淡淡的，嘴唇没动。
韩维的脸上浮出一层薄怒。
钱师爷在后头火上浇油，声音阴阴的。
韩大人，此人面相凶悍，怕不是普通帮工。依下官愚见，不如验一验他的身份，打二十杖让衙门登个册子。
铺子里的空气紧了。
石头的手攥着碗沿，指节发紧。冯叔的喉头滚了一下。
霍骁没动。
他坐在条凳上，两只手搁在膝头，手指慢慢攥了一下，又松开。
韩维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一下。
好大的胆子。来人，把这帮工拖出去，杖……
韩大人。
一道声音从铺子门口传进来，不高不低，像折扇敲掌心的节奏。
陆怀安站在门口，穿着件洗得发旧的青袍，腰间挂着知州的铜印。
他身后跟着两个衙役，手里捧着一摞文书。
韩维回过头。
陆怀安迈过门槛，冲韩维拱了拱手，笑容温吞。
下官苍梧知州陆怀安，见过韩大人。方才衙门收到大人巡查的公文，下官特地赶来接驾。
他说着，从衙役手里拿过一本册子，翻开递到韩维面前。
苍梧流犯的劳役处置，按大燕律须由本州复核画押。这位帮工的身份文书，下官这里都有备案。
他把册子往韩维手里一送，语气慢悠悠的。
大人要验身份，下官陪着。但要动杖，得先过本州这一关。
韩维接过册子，翻了两页，脸上的笑意淡了。
铺子里安安静静的。
陆怀安站在韩维和霍骁中间，折扇搁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着扇骨。
钱师爷的脸色变了几变，嘴巴张了张，没敢再吭声。
韩维合上册子，目光从陆怀安脸上移到霍骁身上，又移到姜念脸上。
他把册子还给陆怀安，声音淡了一层。
陆大人既然来了，军械旧库的账册，明日送到驿馆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偏过头。
念记食坊的后院，本官改日会来。陆大人最好提前准备好搜令。
他的靴子踩过门槛，带着兵走了。
铺子里的人松了一口气。
陆怀安收好册子，折扇在掌心拍了一下，低声对姜念说了句。
他没拿到想要的东西，不会善罢甘休。后院的事，今晚就得办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