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事，今晚就得办妥。
陆怀安的声音压得很低，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
姜念点了下头，目光从门口收回来。
街上的人还没散完，有几个妇人在念记门前嘀嘀咕咕，往韩维离去的方向指指点点。
陆怀安没多留，带着衙役从后门走了。
冯叔拿抹布擦着柜台，手还在抖。
少夫人，这钦差明摆着是冲咱们来的，明天怎么办？
该怎么开门怎么开门。
姜念把围裙重新系上，回了灶房。
她刚走到灶台边，余光瞥见霍骁跟了进来。
他靠在灶房门边，半边肩膀抵着门框，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下颌线绷得跟刀刃一样。
你刚才不该拦我。
姜念从罐子里舀了一勺药粉，倒进碗里，手上没停。
你想在满铺子人跟前站起来？
霍骁没接话。
姜念加了温水，用竹片搅了两下。
他要的就是你站起来。一个搬货的帮工，个头比他高半截，手上全是握兵器的茧子，见了钦差不跪。他要是再多看两眼，你那张脸就算毁了大半，京城画像上的轮廓还在。
霍骁的手指在门框上摁了一下。
他要打我二十杖。
打不了。陆大人来了。
下回陆大人来不了呢？
姜念把碗推到他面前。
喝了。
霍骁没动。
姜念抬起头看他，眼底平平的。
霍骁，你在战场上吃的苦比二十杖多多了。现在苍梧城里有一条街的百姓认念记的牌子，有魏山的账册，有沈昭的铜扣，有陆大人的搜令文书。你这时候暴露，全搭进去。
霍骁的嗓子闷闷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把药喝了。
他端起碗灌了一口，苦味冲上嗓子眼，眉头都没皱一下。
姜念收了碗，转身去洗。
霍骁站在灶房里没走，盯着她洗碗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他还会来。
下回他找的借口不会是查账了。
姜念把碗扣在灶台上沥水，擦了手。
所以后院今晚就得清干净。魏山的第二份账册转到秦婆婆那儿，姜瑶的旧衣裳全烧了，药山后坡存的那批灵泉药剂也得挪地方。
她从灶房出来，喊了石头。
去后院告诉林娘子，把姜瑶屋里的东西全收拾了，不留一根头发丝。
石头跑了。
夜里，姜念带着冯叔和魏山把账册拆开誊抄了两个时辰。
魏山手里那份被删成了一本粮油流水账，连铁字都没有一个。
姜念把第二份装进油纸里，让赵猎户趁天黑送去秦婆婆药庐的暗格。
一切收拾妥当的时候，天快亮了。
姜念靠在后院的门框上歇了一会儿，眼底青影浓得快化开。
第二天一早，念记照常开门。
石头在门口支起蒸笼，白汽冒得老高，包子香顺着街面飘出去。
买包子的人排了队，有几个还多嘴问了一句昨天钦差的事。
石头学着姜念的口气，笑嘻嘻地说查完了查完了，咱们清清白白。
巳时刚过，街口又响起了马蹄声。
韩维来了。
这回他没坐轿子，骑着马，身边只带了两个随从，没带兵。
他在念记门口翻身下马，官袍整整齐齐，腰间的御史台腰牌擦得锃亮。
姜念站在柜台后头，手里端着一碗药膳粥，慢慢放到了桌上。
韩维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
他的视线在冯叔身上停了一拍，又掠过灶房门口，落在角落。
霍骁坐在昨天那条凳子上，手里握着一把劈柴用的钝斧。
韩维笑了一下，声音不大。
姜氏，本官今日来，不是查账。
姜念看着他。
本官奉旨巡查，有便宜行事之权。昨日此人见钦差不跪，藐视朝廷法度，按律当杖三十。
他偏过头看向霍骁。
陆知州拿文书挡了一回，挡不了第二回。便宜行事四个字，大过地方州府的备案册子。
冯叔的脸白了。
石头从蒸笼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嘴巴张着没敢吭声。
霍骁把钝斧搁在膝头上，慢慢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铺子里的空间好像小了一截。
韩维的随从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韩维没退。
他仰头看着霍骁，嘴角那道弧线没变。
便宜行事，杖三十，当众。
霍骁的嘴唇抿着，没说话。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攥了起来。
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光。
不是灶房的灯火，是金殿上的烛光。
满殿文武跪了一地，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他站在最前面，铠甲上还沾着边关的沙尘，单膝跪下去。
龙椅上的人站起来，声音不高，却在整个大殿里回荡。
霍骁北御外敌，功勋卓着，封镇北大将军，赐安远侯爵。
他的手里多了一道圣旨。
满殿山呼。
画面碎了。
霍骁的眼底泛起红丝，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
张了半寸，嗓子眼里的字已经顶到了舌根。
镇北大将军。
安远侯。
就在那两个字快要冲出来的时候，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手指凉凉的，带着药香。
姜念的手指扣在他的腕脉上，压得很紧。
她没看他的脸，偏过头对韩维说话，声音稳稳当当。
韩大人稍等。
韩维的眉头挑了一下。
这人有旧疾，脉象不稳，怕是要犯病。杖刑打在有旧疾的人身上打出了人命，大人的便宜行事能担这条命吗？
她的手指在霍骁腕子上按了两下，力道不轻。
霍骁的手指微微一震，攥紧的拳头松了半寸。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姜念的脸冲着韩维，可她扣在他腕子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韩维的目光从姜念的手移到霍骁的脸上，又移到她扣着他脉搏的手指上。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一个食坊女东家，替一个帮工号脉，手指扣得那么紧，两个人站得那么近。
韩维嘴角的弧线深了一分。
旧疾？什么旧疾？
头疾。姜念的声音没有一丝打颤。流放路上落下的，发作时神志不清，容易伤人。大人要是不怕他发了病把行刑的人打了，尽管动杖。
韩维的随从对视了一眼，往霍骁身上多看了两下。
这人的块头摆在那里，真要发了疯，两个随从不够看的。
韩维沉默了几息。
他没说打也没说不打，目光在霍骁身上转了一圈。
铺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蹄铁砸在石板路上噼里啪啦响。
一个兵从街口冲过来，满头是汗，在念记门口翻身下马，差点摔了个跟头。
韩大人，边关急报。
韩维回过头。
那个兵双手捧着一封火漆信，气喘得说不利索。
北狄小股骑兵犯了松岭口，守军挡不住，苍梧守备营请钦差示下。
铺子里安安静静的。
韩维接过火漆信拆了，看了两行，脸色变了。
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目光慢慢移到霍骁身上。
那道视线带着一股冷意，从霍骁的肩膀上划到他的手上，又划到他脚下的钝斧。
韩维的薄唇扯了一下，笑了。
既然有旧疾，杖刑暂且记下。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桩不相干的事。
不过北狄犯边，苍梧守军兵力不足。你这帮工既然块头不小，正好戴罪立功。
姜念的手指在霍骁腕子上猛地攥紧了。
韩维往门口走了两步，偏过头，眼底那层笑意冷得像腊月的风。
明日点卯，随苍梧守备营开赴松岭口。活着回来，杖刑免了。死了，也算替朝廷尽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