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全的眼珠子猛地转了一下，嘴角抖了抖，说不清是慌还是松了口气。
陆怀安拍下惊堂木，冲衙役一摆手。
先把马全押下去，派人去城南灭火。
姜念没跟着去衙门后头，提起药箱就往城南跑。
赵猎户从堂外追上来，弓晃在背上哐哐响。
姜姑娘，你去干嘛？火场危险。
账册在里头。
马全粮铺后头那座小院烧得正旺，火舌从窗洞里蹿出来，木梁噼啪断裂，浓烟裹着纸灰往上翻涌。左邻右舍已经泼了几桶水，可火势太大，压不住。
孙铁柱带着两个学徒扛着湿麻布跑过来，兜头往火上盖。
姜念站在院墙外头，手搭在额前挡着热浪，眼睛盯着院子正中那间屋。
赵叔，账房的尸首在哪间屋里发现的？
左边那间小屋，靠墙角。
火是从哪儿烧起来的？
赵猎户往院子里看了看，指了指右边的正屋。
从正屋烧过来的，左边小屋的火小一些，应该是后燃的。
姜念绕到院墙左侧，那面墙还没被火烧透，砖缝里冒着白烟。她蹲下来摸了摸墙根，烫手，但没有明火。
孙铁柱，能不能把这面墙砸个口子？
孙铁柱抡着锤跑过来，三锤下去，墙砖裂了一道缝。学徒拿撬棍往外撬，碎砖掉了一地。
浓烟从豁口涌出来，姜念退了两步，拿袖子捂住口鼻。
烟散了一些，小屋里的情形露出来。账桌烧塌了半边，桌上的纸全成了灰。地上散着一堆焦黑的纸团，大部分已经烧透，边角碎得一碰就散。
可靠近墙根的位置，有几页纸被倒塌的桌板压住了，只烧了半边。
赵猎户猫着腰钻进去，用湿布裹着手把那几页纸小心翼翼地抽出来。
姜念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纸边停了一拍。
烧剩的纸边上，有一圈隐约的暗花纹样。
她把纸凑到光亮处看了两息，喉咙里压了一声。
怎么了？赵猎户凑过来。
玉珩暗纹。
赵猎户不懂这个，只看见姜念的脸沉了下去。
姜念把残页翻过来。烧剩的半页上还能辨出几个字，是账目格式，写着桂阳仓调拨几个字，后头的数字烧没了。
她把残页用帕子包好，塞进药箱夹层，跟之前在钱师爷书房收的那片碎角搁在了一起。
回衙门的路上，赵猎户走在前头开路，姜念落在后面，脚步慢了半拍。
陆怀安在后衙书房等着。
姜念进门把残页摊在案上，指尖点着那圈暗纹。
跟钱师爷书房烧的那批纸一样，玉珩暗纹。
陆怀安弯腰看了两眼，折扇在掌心停住。
马全的账册用摄政王的信笺纸？
不是他用得起的。这几页应该是钱师爷塞进去的，混在普通账册里，平时不起眼。钱师爷跑的时候来不及收，马全也未必知道自己铺子里藏了这些东西。
陆怀安把残页翻了翻，指头在桂阳仓三个字上敲了两下。
桂阳仓的调拨记录，如果数目完整，能串上钱师爷的仓储令牌和孙六的口供。可惜烧得只剩这几个字。
姜念把帕子重新裹好。
字不够，但纸够。钱师爷书房那片碎角，加上今天这几页残账，都是玉珩暗纹。两处烧信，两处同纸，足以证明马全的铺子和钱师爷的书房走的是同一条线。
可这条线通到京城哪一头，光凭纸还不够。
所以马全不能杀，得留着。
陆怀安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
我把他押在衙门地窖里，对外只说他涉嫌放贷违律，暂不提钱师爷和京城的事。放长线，看谁来捞他。
姜念点了下头，把残页收进药箱。
粮曲的缺口怎么办？
马全被押了，他在桂阳的私仓没人管。冯叔今天跑了两个村，散曲收了八十多斤，加上柳三娘从松岭口带回来的那批，够酒坊撑半个月。
陆怀安长出一口气。
马全的粮曲渠道呢？
他跟桂阳、连山、贺州三个镇的曲坊有长约，约还在，人被押了，约就空了。我让冯叔拿着念记的名帖去接这几条线，给曲坊掌柜吃个定心丸，价钱照旧，不压不欠。
你倒是不客气。
他断我的曲，我接他的路，天经地义。
陆怀安的嘴角抽了一下，把折扇往袖子里一塞，没再说什么。
姜念从衙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城南的火灭了，空气里还挂着焦糊味，跟前两天粮仓那场火的味道搅在一起，整条街都是呛的。
她走到酒坊后院，把今天收来的散曲过了秤、分了堆，跟阿梨核对完明天的订单，又检查了三口大缸的封泥。
冯叔的账册摊在柜台上，她逐行核了一遍数，改了两处小错，签了字。
肩膀酸得抬不起来，眼皮子直打架。
后院的门吱呀响了一声。
霍骁侧身进来，左手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冒着热气。
姜念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粥。
他把碗搁在柜台上，碗边磕了个小缺口，是酒坊后厨的碗。
姜念低头看了看碗里。米粥稠得过了头，底下一层焦黄，锅巴的糊味盖住了米香。
你熬的？
霍骁的耳根红了一截，嗓子压得低。
灶上只有米和水，我照着你平时的法子煮的。火大了点。
姜念拿起勺子搅了两下，焦糊的锅巴沉在碗底，翻上来一股子苦味。
她没放下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烫，苦，糊味冲鼻子。
她又舀了第二勺。
霍骁站在旁边，手指攥着枪杆，眼睛盯着她的动作，喉结滚了一下。
难喝就别喝了。
还行。
霍骁的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姜念把粥喝了大半，搁下碗的时候，指尖碰到碗底压着的一张纸条。
她抽出来，展开一看，纸条上画着半截山形，墨迹歪歪扭扭的，不像霍骁的字。
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小字：今日有商队从南路来，掌柜托人递的，说是旧货清单里夹着的。
姜念翻回正面，盯着那半截山形看了两息。
山脊的走势、水脉的标注、右下角缺了一块的断边。
她从贴身香囊夹层里摸出陆怀安给的那半幅图，两张纸并排搁在烛火下。
断边吻合。
霍骁低头看了一眼，攥着枪杆的手指紧了一截。
废苑的图？
姜念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声音凉得没什么温度。
有人在给我们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