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城外来了个人，说是钦差韩大人留在苍梧的属官，替马全递了一份状纸，告念记酒坊私酿害民。
差役的声音还带着喘，手里那张状纸举得老高。
陆怀安接过来扫了两眼，指头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马全人呢？
在衙门外头候着，还带了三个苦主，说喝了念记的酒上吐下泻。
姜念站在一旁，手指在药箱扣子上按了一下，没吭声。
陆怀安把状纸搁在案上，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语气不急不慢。
既然告了，就开堂。姜姑娘，你敢不敢当堂验酒？
有什么不敢。
姜念转身冲石头说了句。
回酒坊，把昨天封存的酒坛搬两坛过来，连着购粮契书、制曲底单一块儿带。再让顾大夫拿上药箱，到衙门来。
石头跑了。
半个时辰后，衙门正堂大门敞开，两边站着六个衙役，堂前摆了条案，案上搁着两坛封了泥的酒。
马全站在堂下左边，穿了件半旧的绸衫，脸上堆着笑，身后跟着三个苦主，一个捂肚子，一个佝着腰，一个脸色蜡黄，瞧着都不大精神。
姜念站在右边，药箱搁在脚边，手里捏着一沓契书。
围观的百姓挤满了衙门口，脖子伸得老长。
陆怀安拍了下惊堂木。
马全，你状告念记酒坊私酿害民，可有实证？
马全拱了拱手，嗓门洪亮。
大人，这三位都是苍梧城的街坊，前日在念记酒坊买了米酒，当晚就犯了肚子，上吐下泻到天亮。小人不忍百姓受害，特来替他们讨个公道。
陆怀安目光扫过那三个苦主。
你，捂肚子那个，上前来。你叫什么？
那人往前挪了两步，声音闷闷的。
小的叫周大壮。
你说喝了念记的酒闹肚子，哪天买的？
周大壮的眼珠子往马全那边飘了一下。
前，前天。
前天什么时辰？
下，下午。
下午哪个时辰？在铺子里喝的还是打回家喝的？
周大壮的嘴巴张了又合，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打，打回家喝的。
喝了多少？什么时辰开始不舒服？
周大壮的声音越来越虚，两只手搅在一块儿。
两碗，不，一碗。半夜就不舒服了。
陆怀安没接话，冲姜念那边抬了抬下巴。
顾长风已经到了，蹲在堂下靠右边的位置，手里提着药箱。
姜念看了他一眼。
顾长风站起来，慢悠悠走到周大壮面前，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周大壮浑身一僵，往后缩了半步。
别动，号个脉。
顾长风三根手指搭了片刻，松了手，又看了看周大壮的舌头和眼白，转身冲陆怀安说了句。
大人，这人脉象平缓，舌苔薄白，眼底无黄。要是真喝了霉曲酿的酒，肝脾先受损，舌苔该厚腻发黄，脉象弦滑带涩。他这个脉，昨晚睡得挺好。
堂下有人笑出了声。
马全的脸僵了一拍，嘴巴张开又合上。
顾长风没理他，又去号了另外两个苦主的脉。
这位脉象也平，倒是手心出汗出得厉害，像紧张不像中毒。最后这位嘛。
他在第三个人面前停了一下，低头闻了闻。
这位老哥嘴里有股子蒜味，今早吃了不少东西吧？真闹肚子的人可吃不下这么多。
围观的百姓又笑了，声音比刚才大。
马全的笑脸绷不住了，声音拔高了一截。
大人，这郎中跟姜念是一伙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万一他偏帮呢？
陆怀安把折扇往案上一搁。
顾长风是走过三省的游医，在苍梧瘟疫时救过半城的人，他的医术信不信由你。不过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请城里别的郎中来复查，你挑。
马全的嘴皮子抖了两下，没敢接这话。
姜念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布帕，打开来，里头搁着两块粮曲。一块白芯透亮，一块暗芯发酸。
大人，左边这块是念记酒坊自制的曲子，灵田稻米发酵，可以当堂掰开验看。右边这块，是从城南刘家酒坊收缴的劣曲，掰开有石灰霉，闻着发酸。
她把两块曲子推到案前。
刘家酒坊那批劣曲，是有人低价上门兜售的，掺了发霉的陈曲和染曲红粉。顾大夫已经写了验毒文书，石灰霉苍梧本地做不出来，只有桂阳方向的陈年私仓才有。
她顿了一拍，目光落在马全身上。
马全在桂阳有一座私仓，堆的全是受潮陈曲。这批劣曲的来路，请马掌柜给大伙儿解释一下。
马全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嗓子眼里像卡了根鱼刺。
你胡说，我桂阳的仓是存粮用的，跟曲子没关系。
衙门口忽然挤进来两个人，柳三娘走在前头，软鞭缠在腰上，后头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矮胖汉子，嘴里塞了块破布。
柳三娘把人往堂前一推。
姜姑娘，人给你带来了。马全桂阳私仓的守门人，姓孟。路上嘴不老实，我给他堵上了。
陆怀安看了一眼那矮胖汉子。
把嘴里的布取了，让他说话。
衙役上前扯掉破布，孟守门的咳了两声，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陆怀安拍了下惊堂木。
你是马全桂阳私仓的看门人？
孟守门的缩了缩脖子，瞟了马全一眼，又瞟了柳三娘腰上的软鞭一眼。
是，是小的。
仓里存的是什么？
粮曲，都是陈年的，放了两三年了，有的都长了毛。
这些陈曲最近有没有出过仓？
孟守门的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出过，半个月前来了两个人，拿着钱师爷的手令，说要调一批曲子走。我看了手令就放行了，他们拉了三车。
马全的脸刷地白了。
你胡说，钱师爷跟我的仓有什么关系？
孟守门的缩着脑袋，声音越来越小。
马掌柜，那手令上盖的是衙门仓储调度的印，我认得。来拉曲子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钱师爷身边跑腿的孙六。
堂上安静了一拍。
陆怀安的折扇在掌心停住了，目光扫过马全的脸。
马全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渗出了汗。
他还想开口辩，衙门外头忽然跑进来一个差役，满脸是灰，鞋都跑掉了一只。
大人，城南马全粮铺后头的私院起火了，火势很大，里头的账册怕是保不住了。
姜念的手指攥紧了药箱的扣子。
马全的眼珠子猛地转了一下，嘴角抖了抖，说不清是慌还是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