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井里头，有活人。
柳三娘的声音落地，后院里没人接话。灶台上的水咕嘟冒着泡，阿梨端着碗愣在原地。
霍骁从墙根站起来，枪杆握在手里，指节收紧。
几个人？
听不准。敲击声只有一处，三下停一停再三下，像是体力不济，只够敲这么几轮。
赵猎户补了一句。
我贴着外墙听了两回，声音闷，传得短，井不深，但里头的人出不来。
姜念把那块绣着兰花的碎布攥在掌心里，拇指摸过针脚。宫绣的走线细密，这种功夫不是民间绣坊能出的。
明天去。
霍骁看她。
我带人。
你不能去。姜念抬头，声音不高。废苑附近有暗卫的脚印，你现在出城，等于告诉盯着苍梧的人，霍骁还活着。
霍骁的下颌绷了一瞬，枪尾在石板上磕了一声。
让你去？
我、赵猎户、柳三娘，加三个寨众，够了。天不亮出城，走猎道，不惊动任何人。
霍骁没松手，嗓子压得哑。
井里的人不一定是友军。
所以带着弓和绳子去，不是带着信任去。
霍骁盯了她两息，枪杆缓缓往墙根一搁。
赵猎户全程不离你三步。
天还没亮，姜念背着药箱出了城西小门。赵猎户走前头，弓搭在背上，腰间挂了三圈麻绳。柳三娘带着三个寨众断后，软鞭缠得紧紧的，脚步踩在落叶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山路走了大半个时辰，鹿鸣山西面的枯溪露出来。溪床干了，卵石上落满枯叶。
废苑的外墙在晨雾里现了轮廓，青砖塌了两段，藤蔓爬满断口。
赵猎户压着手，示意所有人蹲下来。
他侧耳听了片刻，冲姜念比了个手势。
有声音。
姜念屏住呼吸。晨风灌进废苑的缺口，带出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闷响。
三下。停。三下。
比昨晚微弱了不少。
柳三娘猫腰贴着外墙走了一圈，回来时脸色沉了。
北面那路暗卫脚印还在，但没有新的。东面的脚印旁边多了几滴干血，昨晚没有的。
井在哪儿？
内院偏东，靠墙根。我昨晚没敢进去，但声音是从那个方向传的。
姜念站起来，药箱带子往肩上紧了一扣。
进去。
翻过断墙的时候，赵猎户先跳下去探了路。院里杂草齐腰，地上散着碎瓦残砖。他沿着东面墙根摸过去，很快回头招了下手。
一口枯井，井口用半块石板盖着，石板上压了两块断砖。
姜念走到井口，蹲下来，把耳朵贴在石板边缝上。
闷响又传上来了，比刚才更弱，像是敲的人快没力气了。
下面有人吗？
她的声音顺着缝隙往下灌。
井里安静了一拍。
一个沙哑到几乎辨不出男女的声音从底下浮上来，带着哭腔。
救命……求求……
柳三娘把石板掀开，断砖滚落在草丛里。井口不大，勉强容一人上下。井壁长满青苔，深处黑洞洞的，一股潮腐气往上涌。
赵猎户把麻绳系在井口旁边一棵歪脖子树上，绳头扔下去。
抓住绳子，我拉你上来。
井底没有回应，只有微弱的喘息声。
柳三娘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回头冲姜念摇了下头。
人没力气了，抓不住绳。得有人下去。
赵猎户解开腰带，往绳上打了个活结。
我下。
他顺着绳子滑进井里，靴底蹭着井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不到两丈深，他的声音从底下闷闷地传上来。
找到了，一个人，缩在井角。还有气，但动不了。
片刻后，绳子绷紧了，柳三娘和两个寨众合力往上拽。
一个瘦小的身影被麻绳兜着腰慢慢提出井口。
姜念伸手接住，把人放平在草地上。
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乱成一团，脸上全是泥和血痂，衣裳撕得只剩半截，脚上的鞋磨得见了底。左小腿有一道长长的划伤，血已经干了，伤口边缘发紫。
她的手指指甲劈了三根，指腹全是磨破的血茧。
这就是在井壁上敲击求救的手。
姜念打开药箱，先探了脉。
脉象细弱，唇色青白，手脚冰凉。她扒开老妇人的眼皮看了一眼，瞳孔还有反应，但涣散得厉害。
柳姐，水。
柳三娘递过水囊，姜念掰开老妇人的嘴，一点一点往里灌。
水顺着嘴角流了大半，只咽进去一小口。老妇人咳了两声，喉咙里发出干裂的声响。
姜念从药箱里取出一瓶药膏涂在她腿上的伤口处，又拿纱布缠了三圈。
处理伤口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老妇人手腕内侧停了一拍。
腕脉旁边有一小片暗青色的淤痕，不像外伤，更像是长期服用某种药物沉积在皮下的痕迹。
姜念把老妇人的袖子往上推了一截，前臂内侧也有同样的暗青。
她凑近闻了闻那片皮肤，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
这个味道她在父亲留下的《百毒经》残卷里见过。
噬心散的辅药，有一味叫青蛰草，长期服用后会在血脉浅处留下暗青色沉积。
老妇人的眼皮动了动，混浊的目光慢慢聚焦。
她看见姜念的脸，嘴唇哆嗦着张开。
你……你是谁？
救你的人。别说话，你身上有伤。
老妇人的手指抖着攥住姜念的袖口，力气小得可怜。
暗卫……还在不在……
外头没有人。姜念按住她的手。你叫什么？怎么会在这口井里？
老妇人喘了好几口气，声音碎成一截一截的。
素姑……奴婢叫素姑。先帝南巡时……跟过驾的。
柳三娘的眉头挑了一下，回头跟赵猎户对了个眼神。
姜念没动声色，把水囊又递到她嘴边。
慢慢喝。
素姑咽了两口水，眼眶里渗出浑浊的泪。
他们追了我三天……从桂阳追到这儿。我钻进废苑躲，腿摔伤了，爬不动，只能藏在井里。
追你的人是谁？
摄政王的暗卫。
姜念给她把纱布收了个尾，声音放得平平的。
你为什么会被暗卫追？
素姑的嘴唇抖了又抖，没有马上答。
姜念从怀里取出陆怀安给的那半幅废苑图，上面盖着内侍监副印的那一角朝着素姑。
素姑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这是谁给你的？
认得？
这是宫里的印……老内侍监的副印。她的手指攥紧了姜念的袖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姜念没急着答，把图收好，拿出银针在素姑腕脉上扎了两针，稳住她紊乱的脉象。
你手腕上的暗青是长期服药留下的，药方里有青蛰草。这味药，只有噬心散的辅方里才用。
素姑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怎么知道噬心散？
我父亲叫姜远山，太医院院正。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
素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浑身开始发抖，嘴里的声音变了调。
姜院正……姜院正……当年太医院也有人被逼着交方子，不交的，全家没了……
姜念的手指按在银针尾端，指尖微微用力。
你知道我父亲的事？
素姑哭得喘不上气，话断断续续的。
先帝在这座废苑藏过东西……非血脉不可承的密物。可奴婢只知道这些，遗诏到底还在不在，奴婢不知道……
姜念没再追问，把毯子裹在素姑身上，示意柳三娘准备担架。
站起来的时候，她的香囊从领口滑出来，系带上绣着一圈细密的银针纹样。
素姑的目光落在那个香囊上，浑身的颤抖忽然停了。
她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姜念的脸。
这个针纹……你是姜院正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