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针纹……你是姜院正的女儿？
素姑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碎成渣。
姜念蹲在草地上没动，手指按着银针尾端，指腹感受到老妇人腕脉一阵急跳。
你认得这个针纹？
素姑的眼泪糊了满脸的泥，浑浊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只香囊上。
认得……姜院正给皇上诊脉时，袖口露过这个香囊。他说是夫人的遗物，绣的银针纹是姜家家徽。
姜念把香囊掖回领口，手指拉了拉系带。
你见过我父亲给皇上诊脉？
奴婢在御前伺候了十二年。素姑的喘息粗重，每个字都带着颤。先帝驾崩后，新帝即位头两年身子还好，后来就不对了。头疼，忘事，有时候说话说到一半就愣住，像丢了魂。
柳三娘蹲在两步外，手搭着软鞭，眼睛往废苑外墙扫了一圈。
赵猎户弯弓蹲在断墙缺口处，替她们守着。
姜院正是第一个看出不对的人。素姑攥着姜念的袖子，指甲断裂的手指在布面上留下几道泥痕。他给皇上号了三回脉，私下跟奴婢说，皇上的脉象不是病，是中了慢毒。
姜念的喉咙紧了一下，声音却稳。
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脉里有伏邪，不是一次两次下的毒，是日积月累渗进去的。他还问奴婢，皇上每日用的汤药是谁熬的，膳食是谁经手的。
你怎么答的？
素姑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奴婢告诉他，皇上每日的安神汤是郑贵妃宫里送来的，说是太医院开的方子。姜院正听完脸就变了，他说太医院没开过安神汤。
晨风灌进废苑，吹得杂草沙沙响。
姜念从药箱里取出水囊，拧开盖子递到素姑嘴边。
喝两口，慢慢说。
素姑咽了一口水，呛咳了几声，眼眶里的泪不停地往外淌。
姜院正让奴婢偷偷留了一份药渣，藏在铜盒里。他说只要有药渣，就能验出毒方。可他还没来得及上奏，第二天夜里，宫里就传出消息，说姜家谋害皇嗣，满门抄斩。
姜念的手指在水囊盖子上停了一拍。
谋害皇嗣。
是栽赃。素姑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又马上压下去。奴婢亲眼看见的，那天下午郑贵妃的贴身宫女端了一碗药去了小皇子的寝殿，傍晚小皇子就发了高热。入夜姜院正被急召进宫，还没号完脉，禁军就冲进来拿人了。
姜念把水囊拧紧，放回药箱，动作一下一下，慢得像在压着什么。
药渣铜盒呢？
素姑的手指往废苑内院的方向指了指。
奴婢当夜就把铜盒从御前带了出来，藏在别院佛堂的地砖底下。先帝南巡时在那间佛堂礼过佛，地砖下有一层夹空，是先帝让人挖的，专门藏密物。
佛堂现在什么情况？
柳三娘接了话，嗓门压得很低。
昨晚我在外墙看过，内院北面那间屋有火光，门口有暗卫脚印。如果那间就是佛堂，里头有人守着。
素姑的身子缩了一下。
追奴婢的暗卫就是冲着铜盒来的。摄政王不知道从哪里查到奴婢当年藏过东西，派人追了三天。奴婢腿伤了跑不动，只能躲进井里。
姜念把银针从素姑腕脉上取下来，用布帕擦干净，一根一根插回针囊。
佛堂地砖下的夹空，位置你还记得？
记得。佛龛正前方第三排第五块砖，砖面有个拇指大的磨痕，是先帝用玉扳指磨出来的记号。
姜念站起来，把药箱背回肩上。
柳三娘凑过来，声音几乎贴着她耳朵。
佛堂有暗卫，你打算怎么办？
回去再说。
担架是柳三娘的人用竹竿和粗布临时绑的，素姑躺上去的时候，整个人轻得像一把枯柴。
回城的路上，赵猎户在前头探路，三个寨众抬担架，柳三娘断后。
姜念走在担架旁边，时不时探一下素姑的脉。老妇人的气力耗得太狠，一路上昏醒交替，醒来就抓姜念的袖子，像怕她跑了。
进了城西小门，石头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脸上一层灰。
姜姑娘，霍将军在酒坊等你，脸色不好看。
姜念点了下头，让寨众把素姑抬进酒坊后院的偏房，交代阿梨熬了米汤喂她。
霍骁站在院子里，枪杆靠着墙，两只手抱在胸前。
看见姜念进来，他的目光先从她头顶扫到脚底，确认没伤，嘴巴才松开。
人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宫里的老宫女，叫素姑，先帝在位时就在御前伺候。
姜念把药箱搁在柜台上，三言两语把素姑的话说了。
霍骁听完没吭声，下颌的肌肉绷了两下。
药渣铜盒在佛堂地砖底下，佛堂有暗卫。
我去。
你一个人闯不进去。佛堂里的东西是药渣，拿出来得当场辨认，分不清哪味是毒、哪味是药引，白跑一趟。
霍骁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要跟着去？
药渣必须我来看。
屋里安静了几息。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冒着泡，蒸汽从壶嘴里冲出来，在空气中散成一缕白烟。
霍骁攥了一下拳，骨节咔嚓响了一声。
夜里去。赵猎户带弓，柳三娘的人在外围接应。你跟在我后头，拿了东西就撤。
姜念看着他。
你左肋的伤还没好透。
死不了。
霍骁。
如果里头不止一拨暗卫呢？
霍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了片刻。
那就先走。
姜念没接这句话，把药箱的扣子按开又合上，手指在银针囊上摸了一遍。
你觉得我会丢下你？
霍骁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巴张开，又闭上。
院子外头，天色暗下来了。
赵猎户扛着弓从巷口走过来，腰上多挂了一圈细麻绳和两只油纸火折子。柳三娘在他后头，软鞭重新缠过，腰带收得紧紧的。
霍骁拿起靠墙的枪杆，掂了一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姜念一眼。
姜念已经把药箱背上了肩。银针囊别在腰间，香囊塞进领口，系带拉了死结。
四个人出城西小门的时候，月亮刚从鹿鸣山的山脊后头露了一道边。
山路上没有灯，赵猎户凭脚感走在最前头，弓弦拉了半满。
废苑的轮廓在月光底下像一头趴着的黑兽。
柳三娘压着手，示意所有人停下来。
她侧耳听了几息，回头冲姜念比了个手势。
佛堂方向，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