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骁把绢条攥在掌心，指节攥得咯咯响。
姜念抽过绢条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黑石岭在苍梧北面多远？
快马一天半。霍骁的声音闷在喉咙底，像铁块砸石头。沈昭手里三百人，粮箭耗尽，刘承的旧部咬在后头不放。霍青那三十个人接应不了，拖下去就是全军覆没。
赵猎户蹲在门槛上，弓搭在膝头，插了句嘴。
黑石岭那片山，我打猎去过。两面是峭壁，中间一条窄道，三百人挤进去守得住，可出不来。
霍骁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手伸向墙上挂着的甲片。
姜念跟了两步，拽住他的袖子。
你伤没好。
来得及。
左肋的口子昨晚又裂了，纱布换了三回。你骑一天半的马，到了黑石岭还能提枪？
霍骁的手停在甲片上，没回头。
沈昭是我的人。
我知道他是你的人。可你现在出城，赵珩就知道霍骁还活着，而且在苍梧。卫苍前天才跑了，他的消息这会儿已经在去京城的路上。你带兵出城，正好撞上他布的口袋。
霍骁的手慢慢放下来，指甲在甲片上划出一道白印。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灶台上的水壶冒着白气，咕咚咕咚地响。
姜念松开他的袖子，退了半步。
不是不让你去，是不能大张旗鼓地去。
霍骁转过身，目光压下来。
你说。
苍梧五千兵刚编起来，动一千人以上，城防就空了。赵珩要是趁这个档口从南边掐过来，城里的粮仓、药材、账册，一把火就没了。
那沈昭怎么办？
你带轻骑去。二十个人，快马，不打旗，不穿甲，走山路。赵猎户领路，他熟那片山。到了黑石岭，不正面硬打，先接应沈昭的人从窄道撤出来，边打边退，往苍梧方向拉。
赵猎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山路我认得，有一条猎道能绕到黑石岭背面，马走不了，人能过。
霍骁看了他一眼，又看姜念。
你留在城里？
粮仓刚建，药材还在入库，钱师爷关在柴房里随时可能出事。我走了，谁盯着？
霍骁没吭声，喉结滚了一下。
姜念走到柜台后头，从底下的暗格里翻出一只青瓷小瓶，搁在桌上。
解毒丸，十二颗。沈昭的人被追了这么久，水源不一定干净，万一有人中毒，先喂这个，能压住半天。
她又从药匣里取出两包散剂，用油纸裹好。
金疮药和退烧散，够三百人用三天的。多了我带不出来，你省着用。
霍骁把小瓶和药包收进怀里，手指碰到她递药时微凉的指尖，顿了一拍。
姜念已经收回了手，去翻下一样东西。
干粮、火折子、绷带、短匕首，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霍骁站着没动，看她把东西分成两份，一份塞进他的包袱，一份交给赵猎户。
三娘呢？他问。
我去跟她说。城里的巡防交给她，牢房、码头、酒坊三个点盯死。她的人多，守城够用。
柳三娘是半个时辰后赶到的。
她红衣换了灰布短打，软鞭缠在腰上，嗑着一把葵花子进的门。
听说要打仗了？
不是打仗，是接人。姜念把情况说了一遍。
柳三娘把葵花子壳吐在地上，眯着眼睛看了霍骁一眼。
就二十个人？
够了。霍骁的声音短。
行，城里交给我。柳三娘拍了拍软鞭。不过有句话说前头，你要是在外头把伤口折腾裂了，回来我不伺候，找你媳妇儿哭去。
霍骁没搭理她，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枪杆提在手里。
姜念送到院门口。
天光已经亮透了，巷子里有早起担水的老汉经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
霍骁站在门槛外头，回过身。
枪杆竖在肩旁，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姜念脚边。
他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等我回来。
姜念靠着门框，手指按在袖中的铜盒上。
少说这种话。
不是空话。
他顿了一拍，嗓音哑了半个调。
上回让你等了三年，这回不会了。
姜念没接话，从袖子里摸出一根干净的绷带，踮脚把他外衫领口里露出来的旧纱布边角塞了回去。
手指在他脖颈侧蹭了一下，很快收回来。
伤口别碰水。
霍骁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一下头。
转身走了。
赵猎户已经在巷口等着了，背上的弓套换了新弦。
二十个轻骑从城北小门出去，没打旗，没穿甲，马蹄裹了布，踩在土路上闷闷的响。
姜念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拐过巷角消失在晨雾里。
柳三娘靠在墙根，嗑完了最后一颗葵花子。
你放心，他死不了。那种人，阎王都嫌他硬。
我没不放心。
你攥着门框呢。
姜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扣在木头上发白。
她松开手，转身进了院子。
码头的巡防排好了吗？
排了。白天四个人，夜里八个人，轮换。牢房那边我多加了两个，都是山上带下来的老手，睡觉都睁一只眼。
酒坊后院的粮仓呢？
孙铁柱守着，大门上了三道锁。
姜念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粮仓的存量还差两成，秦婆婆的药材今天到第三批，账册锁在陆怀安的暗格里没人动，钱师爷的药瘾到今天是第二天，手应该开始抖了。
三娘，再帮我盯一件事。
城里这几天有没有生面孔出现。卫苍跑了，他不会只跑不留眼线。查客栈、查码头、查城门口的脚夫。
柳三娘把葵花子壳踢到墙根，伸了个懒腰。
行。还有别的吗？
没了。
柳三娘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灶台上的水壶还在冒气。
姜念坐到桌边，把早上没喝完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凉了。
她搁下碗，目光落在桌面上霍骁擦枪时留下的一小块血渍上，发了一会儿呆。
过了几息，她站起来，拿抹布把血渍擦了，把桌上的药匣归位，走进灶房开始熬药。
城北的消息要等，黑石岭的仗要打，城里的摊子不能塌。
她搅着药锅里翻滚的汤液，锅底的炭火烧得噼啪响。
午后，阿梨从城门口跑回来，脸上带着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姜姑娘，北边有烟！
姜念放下药勺，快步走到酒坊二楼的窗口。
推开窗，风从北面灌进来，带着干燥的草木气。
远处的天际线上，三道黑烟笔直地升起来，间隔均匀，一道比一道浓。
姜念的手指扣在窗框上，指甲嵌进木头。
三道烟。
那是北境旧部的求援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