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在南边还有一条线。不走药，走的是军饷。西南守军的饷银，有三成过了他的手。
钱师爷缩在柴房角落，声音碎得像漏风的窗缝，一截一截往外挤。
姜念蹲在他面前没动，等他把话说完。
饷银的账走的不是衙门，是他在桂阳仓的私库。每年秋粮入库之前，先截一拨银子走水路送京城，再把缺口用劣银补上。西南守军拿到的饷，成色差了三成，兵怨不是一天两天了。
账记在哪儿？
废苑酒窖。最里头那堵墙，左边第三块砖。
天还没大亮，姜念已经到了陆怀安的书房。
陆怀安听完，折扇在桌沿敲了三下，第三下比前两下重。
酒窖翻过一遍了，暗墙没碰。
上回翻的是明面上的箱子，墙壁没仔细查。钱师爷说暗墙砖头跟别处颜色不同，比周围新，抹灰的手艺也粗糙。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现在。带几个人够了，动静不能大。
陆怀安站起来，把折扇别在腰间。
我跟你去。那东西要是真在里头，得有个官身在场才算合规。
废苑的路姜念已经走熟了。
穿过杂草齐腰的院子，绕过塌了半边的门楼，酒窖的入口黑洞洞地蹲在地面上。
老吴提着灯笼在前头探路，灯光晃过石阶上的水渍，往下走了二十来级，潮气就涌上来了。
酒窖比上回来的时候更冷。上次翻出来的木箱已经被搬走了，地上留着拖箱子的划痕。
姜念走到最里头那堵墙前面停下。
灯笼凑近了，墙面上的灰泥颜色果然不一样。左边第三块砖的接缝比别处宽了一线，抹缝的灰浆发白，跟周围泛黄的旧灰一眼能分出来。
老吴掏出短刀，刀尖顺着砖缝往里插，轻轻一撬。
灰浆碎了，砖头松动了半寸。
再撬两下，整块砖抽了出来。
砖头后面是个巴掌宽的夹层，塞得满满当当。
姜念伸手进去，摸到了油纸的触感。
一叠一叠往外抽，一共五摞，每摞都用细麻绳捆着，油纸包得严实，边角压了蜡封。
陆怀安接过一摞，拆开蜡封翻了两页。
灯笼的光照在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地名。
桂阳仓进银八千两，截银二千四百两，转南路。苍梧码头接货，折银充粮差。
他又翻了一页。
西南粮饷拨银三万六千两，实到二万五千两，差额走王府外院转手。
王府外院。姜念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摄政王在京城的别院，对外叫外院。京城谁都知道那地方是赵珩的产业。
姜念把五摞账册全搁在地上，蹲下来一摞一摞地翻。
药香的走私记录、军械箭簇的调拨单、军饷截银的数目、码头接货的时间，全在里头。
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但每一笔的落款都是代号。
没有赵珩的名字，没有摄政王府的印信。
陆怀安也看出来了，折扇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地方爪牙的账倒是全了。沈万金、钱师爷、桂阳仓的管事，一个都跑不掉。可赵珩那头，一根毛都沾不上。
他不会让自己的字迹和印信出现在地方账册上。姜念把最后一摞放回油纸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些账钉得死地方的人，钉不死他。
从酒窖出来的时候，天光已经亮透了。
五摞账册用油布裹好，老吴抱着跟在后头。
回到酒坊，霍骁在院子里等着。
枪杆靠在墙根，他坐在石阶上，左肋的纱布换过了，还是渗了一点。
姜念把账册搁在桌上，霍骁翻了几页，手指停在王府外院四个字上。
用这个引他的人出来。
怎么引？
把账册的消息放出去，就说苍梧截获了走私全账，里头牵扯到京城大人物。赵珩坐不住，一定会派人来抢。来的人级别越高，越能跟他牵上线。
陆怀安摇了摇折扇。
你是想守株待兔。
让他主动伸手，伸一次我们就砍一截。
陆怀安没马上接话，折扇骨在桌面上划了两道。
霍将军，有一桩事你得想清楚。苍梧是流放地，你我的身份，一个是罪眷，一个是地方文官。手里握着这些账不公开还好，一旦走漏风声，赵珩反咬一口说我们私藏军械、聚众谋反，朝堂上谁信我们？
霍骁的手指在账册边沿按了一下，没吭声。
钱师爷在牢里已经喊过了，说我勾结流犯。这话传到京城，赵珩顺水推舟扣一顶谋反的帽子下来，苍梧就成了第二个霍家。
姜念把账册一摞一摞码好，用油布重新裹上。
不公开。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
账册先藏着，不对外放任何消息。赵珩不知道我们手里有多少东西，他只知道废苑酒窖被翻过、钱师爷被抓了、卫苍跑了。他现在摸不准我们的底，才是我们的优势。
陆怀安把折扇一合。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酒坊扩建的事继续推。姜念走到窗边，指了指酒坊后头那片空地。旧码头那块地，陆大人帮我批下来。对外说建新酒窖，实际上分两半用。东边建粮仓，存灵田的粮食和外购的粮谷。西边建药材仓，秦婆婆山上的药材、军中要用的伤药、退烧散全往里头囤。
陆怀安的眉头松了一点。
你在建后勤。
打仗靠兵，养兵靠粮。苍梧五千兵刚编起来，军粮和药材一天都断不得。旧码头的位置靠水路，进货出货方便，万一有急事也走得快。
霍骁抬头看她。
你想到了以后的事。
早晚要用。趁现在赵珩的注意力在卫苍那条线上，把仓库立起来。等他回过神想掐苍梧的脖子，我们手里已经有粮有药了。
霍骁没再说话，把账册推到桌角，站起来。
姜念把油布包好的账册交给老吴。
送到陆大人书房的暗格里，钥匙只留两把，一把他的，一把我的。
老吴抱着包袱出了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泡。
姜念给自己倒了碗水，还没喝到嘴边，后院的门被人拍响了。
赵猎户的声音从门板后头传进来，喘得厉害。
姜姑娘，北边来信了。
姜念拉开门，赵猎户手里攥着一只竹管，管口的蜡封已经裂了。
霍青的鸽子，半个时辰前落在城门口，守门的兵认出了暗记，跑着送过来的。
霍骁三步走过来，接过竹管，拧开管盖，里头卷着一条细绢。
绢上的字很小，墨迹被汗渍洇开了一角，但每个字都认得清楚。
霍骁看完，手指把绢条攥成了一团。
姜念看着他的脸色。
怎么了？
他把绢条递过来，嗓音沉到了嗓子底。
沈昭的残部被围在了青峡口，粮尽，箭尽，撑不过十天。霍青说他手里只有三十个人，接不动，问苍梧能不能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