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将军命令，活捉霍骁！
这句话从山谷底下撞上来的时候，沈昭的脸色变了。
霍骁没回头，枪杆往地上一插，声音压得很沉。
翻脊，走北面猎道。
二十个骑兵把伤员往马背上架，赵猎户拉着最前头那匹马的缰绳就走。猎道窄，只容一匹马通过，马蹄踩在碎石上打滑，伤兵咬着牙不吭声。
霍骁断后。
追兵的脚步在山脊南面闷闷地响了一阵，被风化的碎岩挡了路，骂声顺着山风飘过来，越飘越远。
到苍梧城北小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沈昭被两个兵架着下马，左腿上的箭伤一路渗血，裤腿湿了大半条。他一落地膝盖就软了，被人扶住才没跪下去。
姜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身后跟着顾长风。
她扫了一眼沈昭的伤势，蹲下去撕开裤腿看了看。
箭头没拔？
不敢拔。沈昭咧嘴，额头上全是汗。怕拔了血止不住。
先抬进去。
伤兵被安排进酒坊后院临时腾出来的三间房。姜念带着顾长风一个一个查伤，箭伤、刀伤、脱水、感染，流水线一样往下过。
灶房里熬了两大锅稀粥，阿梨端着碗挨个送。
霍骁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等姜念从伤兵房里出来。
她手上沾着血，袖子卷到肘弯，脸色不太好看。
沈昭的箭头我取了，没伤到骨头，养半个月能走。其余的人死了三个在路上，重伤的十二个，轻伤的不算。
密报呢？
姜念把他引进内室，关了门。
霍骁从怀里掏出那半张绢帛，搁在桌上。
陆怀安已经坐在桌边了，折扇搁在膝头，看完绢帛上的内容，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北境三处粮仓军粮被调包，实粮换陈谷，差额走水路，接收方是半朵兰花的印记。跟码头箱子上的蜡封一模一样。
能钉死赵珩吗？姜念问。
钉不死。陆怀安把绢帛放回桌上。这半封密报能证明军粮出了问题，但只有调包数目和仓名，经手人名单在另一半上头。刘承截了那一半，多半已经送去京城邀功了。
还有一桩事。霍骁的声音闷闷的。这封密报，是我三年前写的。
陆怀安抬头看他。
我出征前就发现北境粮仓的粮成色不对，写了密报让传令兵送回京城。密报没到兵部，半路被截了。朝廷收到的那封，是伪造的。
伪造成了什么？
通敌书信。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桌上的油灯芯爆了一下。
陆怀安把折扇合拢，声音放得很轻。
所以霍家通敌案的核心证据，就是这封被掉包的密报。你写的是军粮调包，到了朝堂上变成了你跟北狄暗通款曲。
霍骁没接话，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咯咯响。
这半封能证明你确实上报过军粮问题，但没有另一半的经手人名单，就没法证明是谁动的手脚。
姜念把绢帛折好，用油纸包了，交给陆怀安。
先封存。跟酒窖的账册放在一起，等证据凑齐了一起用。
陆怀安接过去收进袖中，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霍骁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出去了。
屋里只剩两个人。
姜念去给他换纱布，撩开衣襟，左肋的伤口果然又裂了，血把里头三层纱布洇透了，最外面那层都发硬了。
她拿棉布沾了药水擦血渍，手指按在伤口边沿。
霍骁没吭声，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沈昭说了北境的事。他开口，声音涩得像含了砂。三年前我出事之后，北境残部被打散，有的充了苦役，有的流放，有的死在路上。那些兵跟了我五年，家里的老小因为通敌案被株连，田产抄了，妻儿发配。
姜念没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沈昭说最惨的是赵家庄那个小旗，全家七口人，老娘六十多了被赶出村子，冻死在路边。他媳妇带着两个孩子投河，捞上来的时候小的还攥着他娘的衣角。
霍骁的喉咙滚了一下，声音断了片刻。
都是因为我。
姜念把旧纱布扔进铜盆里，拿干净的重新裹上。
因为赵珩。
如果我当年多留个心眼，密报多抄一份，或者不走那条山路……
你当年留了心眼也没用。姜念抬起头看他。密报被截不是你疏忽，是有人在军中安了钉子。刘承能截密报，是因为他提前知道你的路线。你防得了一次，防不了第二次。
霍骁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茧子和旧伤疤，掌心有一道陈年的刀痕，是很多年前练枪时留下的。
姜念把纱布系好，站起来洗手。
睡一会儿。明天还有事。
她走到门口，霍骁忽然叫住她。
姜念。
她停下脚步，没转身。
那三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过来的？
姜念的手搭在门框上，指尖收了一下。
过来了。
她出了门。
夜深了，酒坊后院的灯全灭了。
伤兵房里偶尔传来压低的呻吟声，被风一吹就散了。
霍骁躺在榻上，左肋的伤口火辣辣地烧，药膏的苦味顺着鼻子往脑子里钻。
他闭上眼睛。
画面一帧一帧地涌上来。
红烛。喜帕。她低着头坐在床沿，耳垂上的金坠子晃了一下。他伸手去挑盖头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微凉的下巴。
她抬起脸，眉眼温软，嘴角带着一点紧张的笑。
画面碎了，跳到下一个。
营帐。她挺着肚子站在辕门口送他，风把她的裙摆吹得贴在腿上。他翻身上马，她攥着他的马缰不松手，嘴唇动了两下，声音被风吹散了。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回来。
画面又碎了。
悬崖。风声。坠落。脊背撞在岩壁上的钝痛。天旋地转之间，他张嘴喊了一个字。
念。
然后是漫长的黑暗。
黑暗里有人踢他、泼水、拿鞭子抽。有人把铁链扣在他手腕上，拖着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他忘了所有的事。
忘了她的脸，忘了她的名字，忘了她挺着肚子站在辕门口的样子。
忘了自己答应过要回来。
而她一个人生了孩子，一个人扛着霍家的罪名，一个人带着两岁的龙凤胎走了千里流放路。
他喊回来。
她等了三年。
霍骁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
冷汗浸透了中衣，贴在后背上。左肋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弓了一下腰。
窗外月光白惨惨地照进来，洒在地上一片。
他坐在榻沿，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嗓子像被人攥住了，每呼吸一下都带着破碎的声响。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眶里的东西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手背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念念，是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