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是我错了。
这句话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霍骁觉得胸口像被人拿钝刀一下一下地锯。
月光照在手背上，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盐渍。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左肋的伤口跟着扯了一下，疼得他弓了弓腰。可这点疼跟脑子里翻涌的东西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记忆不是一片一片回来的，是整座山塌下来，把他埋了个严实。
辕门口。
她穿着那件石青色的褙子，肚子已经很大了，两只手攥着他的马缰，指节都捏白了。
他骑在马上，低头看她。
等我回来，给孩子取名字。
她仰着脸，眼眶红了一圈，嘴唇抿了又抿，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
霍骁，你要是敢死在外头，我带孩子改嫁。
他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不敢。
他说不敢。
他骗了她。
画面跳了。
战场。黄沙。箭雨。他的马中了流矢，把他摔在地上。他滚了两圈爬起来，手里的枪还在，肩膀上插着一根断箭。
传令兵跑过来，满脸是血。
将军，密报送出去了！
他点了下头，把断箭拔出来，继续冲。
那封密报没有送到兵部。
画面又跳了。
山路。伏兵。刘承的脸从暗处浮出来，笑得很假。
霍将军，对不住了。
然后是悬崖。风声。坠落。
他摔下去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不是刘承的脸，不是密报，不是北境的兵。
是她攥着马缰不撒手的样子。
他张嘴喊了一个字。
念。
嗓子已经发不出声了。
风把他吞了。
霍骁的手指掐着膝盖，掐出了一道红印。
还有更多的。
流放路上。
她抱着孩子走在他前面，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脊背瘦得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团团伸着小手喊他。
爹爹。
他冷着脸转开了头。
她没再让孩子喊第二声，低头把团团的脸按进自己肩窝里，轻声哄。
不哭，娘在。
年糕拽着她的裙角，仰着小脸问。
娘亲，爹爹为什么不理我们？
她蹲下来，声音软得像棉花。
爹爹生病了，等爹爹好了就理你们了。
她替他找了台阶。
他站在那个台阶上，一脚把她踹下去了。
霍骁的手从膝盖上松开，撑在榻沿，整个人弓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想起自己推开她的那一下。
她端着药碗来给他换药，他一把推开她的手，药碗摔在地上碎了。她没吭声，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瓷片划了一道口子，血往外冒。
她把碎片捡干净，重新去熬了一碗。
端回来的时候，手指上缠着一条布条，声音平平稳稳的。
药凉了不好喝，趁热喝。
他把碗接过去了。
没说谢。没说对不住。
什么都没说。
霍骁从榻上站起来，光脚踩在地上，石板冰得他脚趾缩了一下。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
月光把院子劈成两半，左边亮，右边暗。灶台上的水壶还温着，壶嘴冒着一缕细烟。
他走向东厢房。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是怕孩子夜里起来找人。
霍骁侧身挤进去，脚步放得很轻。
两张小榻并排挨着，中间隔了一块旧布帘。
年糕睡得四仰八叉，一只脚蹬在墙上，被子踢到了地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嚼着什么，口水糊了半边脸。
霍骁弯腰把被子捡起来，给他盖上。
手指碰到年糕的小手，小小的，软软的，掌心里全是汗。
年糕翻了个身，抱住了他的手，嘟囔了一声。
小木剑……我的……
霍骁没抽手，蹲在榻边，看着他的脸。
圆眼睛，小虎牙，笑起来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这是他的儿子。
两岁的时候就跟着他娘走了千里流放路，饿了啃野菜根，渴了喝溪水，冻了缩在他娘怀里。
他不在。
他什么都不记得。
年糕梦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奶得像没化开的糖。
爹爹……回来了吗？
霍骁的喉咙堵住了。
他轻轻把手从年糕掌心里抽出来，站起身，走到布帘那一边。
团团睡得安静，缩成一个小团子，两只手攥着被角，脸蛋贴在枕头上压出一个红印。
霍骁蹲下来，手指碰了碰她的小手。
指头软得像没骨头，搭在被子边沿，指甲盖只有米粒大。
团团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巴动了动。
爹爹……
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含在梦里，半清不楚。
霍骁的手悬在半空，想把她的被角掖紧，手指发着抖，碰到被子边又缩了回去。
他不敢抱。
不敢用这双推开过她们娘仨的手去抱。
他在榻边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月光从窗缝移到了墙角。
然后他站起来，退出了东厢房。
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檐角的干草沙沙响。
他走到西厢房门前。
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他抬手，想敲。
拳头悬在门板前面，没落下去。
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压着的，闷在喉咙底，像怕惊醒什么人似的。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咳得很急，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隔了一会儿，碗勺磕碰的声响，她在喝药。
霍骁的拳头慢慢放下来。
他退了一步。
膝盖弯了。
两个膝盖同时砸在门前的石板上，闷响让檐角的麻雀扑棱着飞了。
风大起来了，裹着凉气往骨头缝里灌。
他跪着没动，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拳头攥着，松开，又攥上。
天上的云遮了月亮，又散开。
风把他的衣襟吹得翻起来，露出左肋上渗血的纱布。
他不觉得疼。
或者说，左肋那点伤跟他跪在这儿要承受的东西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不知道过了多久。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也许更久。
雨落下来了。
先是几滴，砸在石板上炸开水花。然后是一片，密密地落，把他的头发打湿了，中衣贴在身上，勾出肩胛骨的棱角。
西厢房的灯灭了。
他跪着。
雨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流过眉骨，流过鼻梁，滴在搁在膝头的拳头上。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脚步声。碎碎的。老人家的脚步。
然后是抽气声。
赵嬷嬷手里端着一碗姜汤，原本是给姜念送的，走到院子里，看见门前跪着的那个人影。
雨浇在他身上，他纹丝不动，像一截钉进石板里的桩子。
碗从赵嬷嬷手里滑了一下，姜汤洒出来半碗，烫在她手背上，她都没觉得。
嘴张了两回，一个字没挤出来。
霍骁听见身后的动静，没回头。
雨水糊了他满脸，嗓音哑得像石头碾过沙地。
嬷嬷，别叫她。
赵嬷嬷的眼泪啪地砸在碗沿上。
少爷，地上凉……
我知道。
他顿了顿，雨打在他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等了我三年。我跪一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