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把信纸折好，指尖按在折痕上，力气大了些，纸角陷进指肉里。
霍骁伸手把信抽走，扫了两眼。
信是念记食坊在京城的接头商号写的，字迹潦草，像赶着写完就跑。
石头随第三批货进京后，头两天还按暗号传过消息，说接近了宋宅外围。第三天起，什么都没了。商号的人去约定地点等了三回，没见着人。第四天早上，有人把半截袖布塞进了商号后门的门缝里。
霍骁翻到信的背面，上头贴着一小块灰白色的布条，边缘撕得毛糙，像是被人从衣袖上硬扯下来的。
布条上用炭条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
宋宅有鬼。
霍青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着眉没说话。
姜念从霍骁手里把布条取回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布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寻常的皂角味，也不是药草味，甜腻里带着一丝冷冽，像是某种调过的合香。
她的手指捏紧了布条的边角。
这个味道我认得。
霍骁看着她。
宋氏的贴身熏香。她在姜家的时候，衣裳被褥全用这个香薰过，说是什么安神宁气的方子。我小时候进过她屋子，这味道闻一次就忘不了。
石头去了宋宅？
他的任务是在外围摸宋氏跟京城哪些人来往，不该进宅子。姜念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布条上沾了这个香，说明他至少靠近到了宋氏的起居范围。
靠近了，然后被发现了。霍骁把话接过去。
姜念没点头也没摇头，把布条折好收进袖中。
石头这孩子机灵，从流民堆里摸爬过来的，脑子活，腿脚也快。如果只是被人发现，他跑得掉。
那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他没跑，是故意留下来了。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
霍青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他发现了什么东西，觉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石头跟了我两年多，他知道我在查姜家的案子。姜念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如果他在宋宅看见了跟旧案有关的东西，以他的性子，不会空手回来。
霍骁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
派人去京城捞他。
不行。姜念摇头。京城是摄政王的地盘，我们的人进去一个暴露一个。石头失联的消息如果传到赵珩耳朵里，他会顺藤摸瓜查到苍梧的商路。
沈昭拄着拐站在门口，插了一句。
嫂子，那商路现在还能用吗？
断了。接头商号在信里说，京城最近查得紧，所有从岭南方向来的货都要过三道关卡，他们暂时不敢再接货。
陆怀安不知什么时候到的，靠在院墙边，折扇在指间慢慢转着。
商路断了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石头手里有没有东西，以及宋氏知不知道他是你的人。
姜念看向他。
陆怀安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
石头是流民出身，在念记食坊做伙计，这个身份干净。可他如果真进了宋宅内围，被人逮住了盘问，宋氏那个人精，三句话就能套出底细。
所以要快。姜念站起来。不是去救石头，是要在宋氏查清他身份之前，把消息递进京城，让里头的人先动。
里头还有什么人？霍青问。
陆怀安和姜念对视了一眼。
陆怀安把折扇收了，压着声音。
宫里有个小太监叫小福子，是皇帝身边的旧人。皇帝被噬心散控制之后，小福子一直在偷偷藏药渣，想找机会递出去。我跟他的联络断了快一年，但渠道还在。
什么渠道？
药材贡单。每季宫中向各地采买药材，贡单上有固定的批注格式。我在批注里藏过暗语，小福子认得。
姜念接过话。
下一批药材贡单什么时候发？
按往年的规矩，月底前各州府都会收到。苍梧虽然偏，但药材贡单照例会经过知州衙门。
你能在批注里加东西？
能。但得让贡单看起来正常，不能引起钱师爷那边的注意。
姜念点了下头，转头看院子角落。
一个人影一直蹲在廊柱后面，没出声。
姜瑶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褂子，头发随便绾了个髻，脸上没施粉，露出眼底青黑的一圈。
她手里攥着那块姜念收进袖子里的布条。
不是她偷拿的，是方才姜念查看的时候掉在地上，她捡起来闻了一下，脸色就变了。
姐姐。
姜瑶的声音有点哑。
姜念看着她没说话。
姜瑶把布条递回来，手指在抖。
这个香是我娘调的。她用的是沉水香打底，掺了半钱冰片和两分苏合。这个配比外头买不着，是她自己的方子。
你确定？
我从小闻到大的。姜瑶咽了口唾沫。姐姐，石头去了我娘的宅子，对不对？
姜念没否认。
姜瑶的手攥紧了棉褂的衣角，指节发了白。
我娘那个人，心眼比针尖还细。石头要是被她逮住了，她不会声张，她会先把人关起来慢慢问。问清楚了才决定是灭口还是卖给摄政王邀功。
院子里没人接话。
姜瑶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响了一声。
姐姐，给我一次机会。
姜念低头看着她。
姜瑶抬起脸，眼眶红了，可没掉泪。
我了解我娘。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姜家翻案，怕当年的事被翻出来。她现在住在京城，靠着摄政王赏的宅子过日子，可她心里不踏实。
你想做什么？
我给她写信。姜瑶的声音稳了下来，一字一字地说。就用她教我的那套话术，说我在苍梧过不下去了，想回京城投奔她。再暗示我手里有爹爹留下的东西，问她能不能帮我找个买家。
陆怀安的折扇停住了。
霍骁站在旁边，眼睛眯了一下。
你想引她露底。
她要是信了，一定会回信问我手里有什么。姜瑶的目光落在姜念脸上。她回信的时候，措辞、口气、提到的人名，全是线索。而且她回信一定会走暗渠，那条暗渠就是她跟摄政王联络的路子。
姜念看了她好一阵。
院子里风吹过来，把廊下的灯吹得晃了两晃。
你知道这封信寄出去，她要是查到你的位置，会派人来。
我知道。
你还知道，她要是起了疑心，石头会死得更快。
姜瑶的嘴唇抖了一下，声音却没碎。
所以信要写得像。我是她女儿，她教了我十几年怎么说话、怎么撒娇、怎么示弱。这些东西，别人学不来。
霍骁看向姜念，没插嘴。
姜念弯腰把姜瑶从地上拽起来，力气不大，动作却没犹豫。
信写好了先给我看。
姜瑶愣了一息，眼眶里的水光晃了两下，使劲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