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骁盯着那张皱巴巴的纸看了半天，指尖按在年糕画的最细那条线上。
这条路真能绕到谷后头？
年糕用力点头，拽着他袖子往纸上戳。
能！赵叔叔说那边有条干河沟，蹲着走，外头看不见的！
他带你走过？
走了一半！赵叔叔说后面他熟，让我先把前头这段记住。
姜念凑过来看了两眼。方位标记和拐弯的圈画得歪歪扭扭，可距离比例出奇地准。
霍骁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明天让赵猎户实地走一遍。能用，就走这条。
他弯腰把年糕拎起来扛回屋，年糕挂在他肩上还在晃腿。
爹爹要用我画的路打坏人吗？
有用。
那我能不能一起去？
不能。在家护着你妹妹。
年糕瘪了嘴，被放到床上还不甘心，嘟囔了句我也能打。姜念拉好被子拍他后背，他翻了个身抱着团团的胳膊缩进被窝，含含糊糊哼了两声，没了动静。
姜念出来，霍骁还站在廊下。
假密报从谷口引人，你带人走年糕那条后路进去，正好反包。
你呢？
我留城里。地窖里的证据得转走，太显眼了，搬到医棚后院暗室去。伤兵那边也得盯着。
霍骁看了她一眼。
别一个人搬，叫赵嬷嬷帮忙。
我知道。
两天后。子时。
月色暗沉，云压着天。
假密报装在做旧的竹筒里。泡过泥水，火上烤出了烟色，封口处陆怀安亲手抹了半指甲盖的干血，看着像跑了好几天路的物件。
赵猎户接过竹筒揣进怀里，带着一个弟兄翻墙出了后院。
姜念在墙根低声交代。
丢在猎道第三个岔路口的石堆旁。半埋碎石底下，露一截出来，像从行囊里颠掉的。
明白。
丢完就撤，别逗留。
赵猎户点了下头，脚步消失在巷尾。
姜念转身回医棚。
酒坊地窖里的东西白天已经全部搬完了。老许的残箭、沈昭的半封密报、吴三的口供抄件，锁在医棚后院暗室的铁皮箱子里，上头压了三筐干草药。
她在前厅坐下来，把药箱打开，挨个检查了备好的解毒药粉和纱布卷，然后熄了半边灯，等消息。
同一个时辰，霍骁带着霍青、沈昭和柳三娘的两个弟兄，从年糕画的后路摸进了野狼谷。
赵猎户白天已经核实过路线，跟年糕标的分毫不差。
干河沟窄得只能侧身走，头顶藤蔓灌木交缠成网，月光透不进来。五个人弯着腰走了小半个时辰，从谷后方一处断崖底下钻出来。
谷底漆黑，风在石壁间来回灌，呜呜地响。
霍骁蹲在石壁后头，手势一比，五人散开，各自贴着岩石隐没。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谷口方向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碎石上的摩擦被刻意压低了，可夜里的谷底太安静，什么都藏不住。
霍青贴过来，压低声音。
六个人。前二后四，间距两丈。
霍骁抬手指了指东侧。
霍青带一人绕过去。沈昭拄着拐，带另一人堵了谷口外侧。
来人走到谷中段停了脚。
一只陶罐被摔碎在地上，青灰色的烟翻滚散开，辛辣的气味灌进鼻腔。
毒烟。
紧跟着是弩箭破空的声音，箭簇钉在石壁上嘣嘣作响，火星子迸了一地。
先放毒，再封路。
他们以为会有人从正面冲出来。
谷底没人。
霍骁左手扯出预先浸湿的粗布蒙住口鼻，右手抽刀，从断崖下方绕出来。
出发前含的解毒丸压住了喉间灼痛。眼前模糊了两息，可脚步声清清楚楚。
一刀横劈。
领头那个暗卫矮身闪过，反手抽短刃格挡，两刃碰撞的声音在谷壁间来回弹。霍骁膝盖顶上他腹部，左肘砸在他后背，将人按倒在碎石上。
霍青从侧面合围，放翻了两个。柳三娘的两个弟兄堵住谷口，剩下的也没跑掉。
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六个暗卫全倒了。
领头那个被霍骁压在地上，腰间挂着一枚铜牌，背面刻了个字。
霍骁的刀架在他脖子上。
卫苍在哪？
那人喘着粗气，黑巾被扯掉了半边，瘦长脸上满是灰土，嘴角挂着血丝。
卫首领不会亲自来这种地方。
你是谁？
关七。卫首领的副手。
霍骁刀锋贴过去，声音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
刘承在哪？
关七抿紧了嘴，一个字不吐。
刀刃贴着他颈侧的皮肤往下压了半寸，血线慢慢渗出来。
问你话。
关七额头上滚下汗珠，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碎得厉害。
刘承……不在岭南了。
在哪？
北境。他咽了口带血的唾沫。摄政王把他调回去了。他在雁门关联络旧部，替摄政王重新布防。摄政王要用北境的兵。
霍青的脸色一变。
沈昭拄着拐赶过来，盯着关七。
雁门关哪一路的人？还剩多少？
关七没答。
他嘴角忽地抽了一下，后槽牙之间响了一声极细的脆响。
霍骁伸手去掰他下颌，晚了半息。
黑血从关七嘴角溢出来，身体猛地抽搐了两下，眼珠子翻上去，整个人软了下去。
霍青蹲下探了探他脖子，摇头。
毒囊。咬碎了。
谷底又安静下来，只剩风刮石壁的呜呜声。
霍骁站起来，刀上的血往衣摆上蹭了两下，面朝北方，一句话没说。
沈昭走到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将军，刘承回了雁门关，那边还有他的人没清干净。北境的兵要是被摄政王调动了……
我知道。
天蒙蒙亮的时候，五个人从后路撤回苍梧。
姜念在医棚前厅等着，灯芯快烧到底了，刚换过一盏。
看见他们身上的血渍和被烟熏黑的湿布，她没多话，先查伤。霍骁肋下那道口子不深，她上了药缠好绷带。
他把谷里的事简短说了。
姜念缠绷带的手停了一息。
刘承去了雁门关。
对。底本还在不在他手上，不好说。人不在岭南，短时间够不着了。
姜念把绷带系好，收了手，正要起身。
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念记食坊的伙计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纸角皱成了一团。
姜掌柜！京城来的商队刚到，带了封急信！说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姜念接过来拆开，目光扫过两行字。
她攥信的手指收紧了，纸边被捏出了深深的褶子。
霍骁看着她的脸。
怎么了？
姜念把信慢慢折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石头失联了。京城那边的商路，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