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霍骁又进了灶房。
这回他蹲在灶台前看了半天，左边的罐子上果然刻了个歪歪扭扭的字，是他昨晚拿刀尖划的。
他掀开罐盖闻了闻，咸的，没错。
舀了一勺搁进锅里，又舀了一勺。
想了想，再补了半勺。
鸡汤熬了大半个时辰，他端着碗出来的时候，赵嬷嬷正在院子里给团团梳头，年糕蹲在一旁拿小木剑戳蚂蚁。
喝汤。
霍骁把碗挨个端上桌，声音硬邦邦的，耳朵根却红着。
赵嬷嬷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先舀了一口喂团团。
团团含着汤，小脸皱成了一团包子，嘴巴张开，汤顺着下巴淌下来。
赵嬷嬷的勺子悬在半空，嘴角抽了两下。
姜念端起碗抿了一口。
咸的。
不是一般的咸。
咸得舌根发麻，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粗盐粒。
她把碗放下了，没出声。
霍老夫人坐在旁边，慢慢喝了半口，眉毛拧了一下，又舒展开，脸上的表情维持得极为体面。
骁儿，手艺见长。
她说完把碗往桌上轻轻一搁，没再碰第二口。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年糕端着碗咕嘟灌了一大口，整个人定住了。
他眼睛瞪得溜圆，腮帮子鼓着不敢动，最后实在扛不住，扭头把汤吐回碗里，拿袖子抹了把嘴，声音又尖又亮。
爹爹你是不是想腌娘亲！
院子里静了两息。
赵嬷嬷噗地笑出来，赶紧拿帕子捂住了嘴。
团团听见哥哥嚷嚷，咿咿呀呀跟着拍桌子，小手上全是汤渍。
霍骁的脸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碗，端起来尝了一口。
喉结猛地滚了一下，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他把碗放回桌上，沉默了三息，声音闷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盐放多了。
何止多了。赵嬷嬷实在忍不住了，指着灶房方向。将军，老奴问您，您搁了几勺？
两勺半。
赵嬷嬷的帕子差点甩出去。
一锅汤半勺就够了！两勺半腌咸菜都嫌多！
霍骁抿着嘴，从怀里掏出一块碎布头，拿炭条认认真真在上头写了三个字。
半勺盐。
年糕凑过去踮脚看了一眼，扭头冲姜念喊。
娘亲，爹爹在记笔记！
姜念端着碗没动，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压平了。
霍骁把碎布揣回怀里，抬头看了姜念一眼。
明天再炖。
你要是天天这么炖，灶房的盐不够你祸害的。
那我去跟念记的厨娘学。
姜念愣了一下。
霍骁的声音闷着，一字一字往外蹦。
从切菜开始学。洗菜、生火、调味，一样一样来。
赵嬷嬷张了张嘴想说话，被霍老夫人一个眼神按住了。
姜念把碗搁下来，转头看他。
你一个带兵打仗的人，跟厨娘学切菜？
有什么不能学的。
你不觉得这是在折腾自己？
霍骁的拳头搁在膝盖上，手指收了收。
他没立刻接话，闷了几息，嗓音压得很低。
不是折腾。
姜念看着他没动。
我这三年，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没做。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从京城走到苍梧，每天要给一家老小做饭、配药、挣钱、看账。
他的视线落在桌上那几碗咸汤上，喉结滚了一下。
我想知道你这些年每天操持一家人，到底有多难。
院子里风吹过来，灶房方向飘来焦糊的气味，大概是锅底的汤烧干了。
没人去管。
姜念的手指搭在碗沿上，指尖轻轻点了两下。
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东西。
过了好一阵，她把碗往霍骁面前推了推。
那你先把自己炖的喝了。
霍骁看着那碗咸得能杀人的汤，嘴角抽了一下。
端起来，仰头灌了。
年糕瞪大眼睛看着他爹一口气喝完，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感叹。
爹爹好厉害！
团团在旁边拍着手咿呀叫唤，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霍骁放下碗，面无表情地舔了一下嘴唇，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赵嬷嬷转过身去擦眼角，嘴里嘟囔着这傻孩子。
姜念起身收碗，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手背在他肩上蹭了一下。
很轻。
像不小心碰到的。
霍骁的肩膀僵了一瞬，五根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半天没敢动。
还没到晌午，院门被人拍得砰砰响。
孙铁柱满头大汗地冲进来，铁匠围裙都没来得及解，胸口一起一伏地喘。
姜掌柜！酒坊的货车被劫了！
姜念从医棚后院出来，脸上的神色一收。
什么时候？
一早出城的那批，走了不到十里，在青石坡那段拐弯处被堵的。赶车的老陈头被打翻在地，两车灵泉酒全被卸走了，货板子砸得稀烂。
人伤着没？
老陈头胳膊脱了臼，脑袋上磕了个口子，没伤到要害。拉车的骡子倒是被砍了一刀，走不了路了。
霍骁从屋里走出来，眉头压得很低。
劫匪几个人？
老陈头说七八个，蒙着脸，来得快走得也快。孙铁柱抹了把汗。奇怪的是，路边留了一串马蹄印，老陈头以前在边关赶过车，说那蹄印像北狄的制式。
霍骁的眼睛眯了一下。
蹄印在哪？
青石坡下坡那段泥地里，很清楚，像故意留的。
霍骁看了姜念一眼。
姜念声音不急。
北狄的马蹄铁宽扁，弧度大，跟中原的不一样。老陈头能认出来，说明蹄印很明显。
太明显了。霍骁的声音冷下来。北狄探子做事不会留蹄印，这是有人想让我们以为是北狄干的。
栽赃？
不止。霍骁走到院门口，盯着巷子尽头的方向。抢酒是假的，断你的商路是真的。灵泉酒是念记最赚钱的货，断了这条线，酒坊的收入就跟着断。
姜念的手指按在腰间的香囊上，没接话。
孙铁柱擦着脸上的汗，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赶车的老陈头说，那帮人虽然蒙了脸，可有两个人的刀法他看着眼熟，劈砍的路子不像正经练过的，野路子，横着砍。
院门口响起脚步声。
柳三娘从外头大步跨进来，红衣上沾着露水，软鞭在腰间晃了两晃。她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嘴唇抿得很紧，眉心拧着一道深沟。
姜姐姐，青石坡我去看过了。
姜念转过身。
柳三娘的声音压低了半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那帮人的刀法我认得，横劈竖砍不走回手，专砍大件不管细活，是黑七教出来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