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娘说完这句话，软鞭从腰间抽出来，鞭梢在地上抽了一记，青石板上崩出一道白印。
黑七那个狗东西！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截，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眶里的血丝比红衣还扎眼。
姜念没急着接话，看了霍骁一眼。
霍骁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黑七是毒蝎寨二当家，你收编山寨的时候，他就不服。
不服归不服，他不敢反。柳三娘咬着后槽牙。他那点人，连我半条鞭子都扛不住。他敢劫酒坊的货，要么是脑子被驴踢了，要么是背后有人撑腰。
有人给他好处。霍骁把话说得干脆。
姜念在桌边坐下来，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黑七手底下还有多少人？
柳三娘想了想。
寨子归苍梧之后，大部分弟兄都跟着我进了斥候队。黑七身边留了十来个死忠，都是早年跟他一块儿干过杀人买卖的老匪。我当时没赶尽杀绝，觉得他翻不出浪。
十来个人，敢劫两车酒。姜念的声音淡着。说明他不怕你追。
柳三娘一愣。
姜念继续说。
他知道你会查到他头上，也知道你会追上山。他不躲，说明他有底气接你。这个底气从哪来？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
霍骁把手臂放下来，开了口。
有人想拿黑七当刀，搅苍梧的后勤。酒坊的货断了，商路收入跟着断，念记食坊的流水也会受牵连。粮、药、酒三条线，酒是最好下手的。
为什么？孙铁柱没跟上。
粮仓有人守，药材在医棚后院，都在城里。酒坊的货要往外运，路上最容易截。霍骁的声音冷硬。截货不是目的，让苍梧忙着处理内部的事才是目的。我们的兵刚开始整编，这个时候后院起火，练兵就得停。
柳三娘的鞭子攥得咯吱响。
将军的意思是，有人收买了黑七，专门在这个节骨眼上添乱？
你觉得黑七自己想得出这种时机？
柳三娘没吭声，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单膝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很重，院子里的人都看过来。
姜姐姐，黑七是我没管住的人。当初收编的时候我跟你打过包票，说毒蝎寨上下没一个会给苍梧添乱。这事是我的过，我去把他带回来。
姜念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没让她起来，也没训她。
你打算怎么带？
上山找他，打一顿拖下来。
你一个人？
带两个弟兄够了。黑七那点功夫，我闭着眼睛都能收拾他。
姜念摇了摇头。
你跟黑七有旧，他知道你的路数，你也熟他的脾气。可正因为这样，你最容易被他算计。
柳三娘抬起头，眉心拧着。
姐姐觉得我打不过他？
我觉得你打得过他，可你舍不得下死手。
柳三娘的嘴张了张，没反驳。
姜念从桌上端起那碗没喝完的水，搁在手里没喝，声音不急不缓。
黑七跟了你多少年？
八年。柳三娘的声音闷了下来。我爹死的时候他就在寨子里了，算半个看着我长大的人。
所以你上山找他，他哭两句、认个错、磕两个头，你心一软，带回来关两天又放了。然后呢？
柳三娘咬紧了牙。
霍骁在旁边插了一句。
黑七背后的人，比黑七本身重要。抓回来的是活口，不是尸体。
姜念看着柳三娘。
你要去可以。但不是你一个人去，也不是去打架。带活口回来，查清楚是谁在后面喂他好处、什么时候接上的线、还联络了哪些人。这些东西比他的命值钱。
柳三娘跪在地上没动，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过了好一阵，她低下头。
我听姐姐的。
起来吧。
柳三娘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她也没拍。
姜念转头看向霍骁。
你觉得该怎么安排？
霍骁想了想。
柳三娘带四个人上山，明面上是清理门户。霍青带两个人绕后路堵退路，防止黑七往深山跑。我不出面，黑七要是知道我去了，他会觉得苍梧小题大做，反而不好开口。
姜念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
沈昭呢？
沈昭守城。练兵不能停，一天都不行。
柳三娘抹了把脸上的汗，深吸了口气。
什么时候动？
不急。姜念说。先把老陈头的伤处理好，酒坊那边安排人清点损失，对外只说遇了山匪，别提黑七的名字。
为什么？
你一旦公开说黑七叛了，他在寨子里的旧交会人人自危，怕被牵连。有些本来没想跟他走的人，反而会被逼到他那边去。
柳三娘的嘴角抽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她不是没想到这层，只是气上了头，差点忘了。
行。我先去看老陈头。
她转身要走，院门口忽然又冲进来一个人。
是柳三娘手下的斥候，跑得满脸通红，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
寨主！不好了！黑七把酒坊的两个酒工扣了！
柳三娘一把揪住他领子。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那两个酒工是早上去青石坡接货的，被黑七的人截了去，关在老鹰嘴那个废弃的窝棚里。黑七放了话出来。
斥候喘了口气，声音打着颤。
他说，要是寨主想把人领回去，就一个人上山。带一个多余的人，他就砍一根酒工的手指头。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柳三娘的手松开斥候的领子，垂在身侧，指节一根一根收紧。
她没有暴怒，也没有骂人。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姜念。
姜念的手指按在膝盖上，不动。
柳三娘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几步之内的人听得见。
姐姐，他拿人质逼我。
姜念抬起眼，看着她。
那两个酒工是你的人还是我的人？
是念记酒坊的伙计。姐姐招进来的。
姜念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霍骁的目光从柳三娘脸上移到姜念脸上，没出声。
柳三娘攥着软鞭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