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娘攥着软鞭的手背上青筋鼓了好一阵，才慢慢松开。
她看了姜念一眼，声音压得很沉。
我去。
你一个人去，他砍人怎么办？
他不会砍。柳三娘深吸了口气。黑七这人，狠话说得响，真让他砍活人的手指头，他下不了那个刀。他就是要把我逼上山，跟我单独说话。
姜念没立刻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纸包推过去。
这是迷烟药粉，攥在手心捏碎就起烟。风向对的话，三丈之内站不住人。
柳三娘接过来掂了掂，揣进腰带里。
信号呢？
烟起来就是信号。姜念转头看向霍骁。赵猎户对老鹰嘴那片地形熟，让他带两个人绕后路堵着，看见烟就动。
霍骁点了下头。
我跟赵猎户一起走后路。
柳三娘张嘴想说不用，被姜念一个眼神按住了。
三娘，不是信不过你。两个酒工的命在里头，容不得赌。
柳三娘把嘴闭上了，攥了攥拳头。
午后，天阴沉沉的。
柳三娘换了身利索的短打，软鞭缠在腰间，一个人沿着上山的老路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变窄，两侧灌木越长越密，头顶的树冠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
老鹰嘴是毒蝎寨早年的一个哨点，半山腰上一块鹰喙形状的巨石底下，搭了三间石头窝棚，荒了有两年多。
柳三娘还没走到跟前，灌木丛里就窜出两个蒙脸的汉子，一左一右堵住了路。
寨主来了。
左边那个嘴角咧着笑，语气不像恭敬，倒像看笑话。
柳三娘没搭理他们，径直往前走。
两个人对视一眼，跟在后头。
窝棚前的空地上，黑七坐在一截断木桩上，嘴里叼着根草棍，脚边搁着把开山刀。
他比两年前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着，眼窝陷进去，眼珠子却亮得像饿狼。
两个酒工被绳子绑在窝棚的柱子上，嘴里塞着破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柳三娘扫了一眼酒工的伤势，没有断指，也没见血，只是挨了几拳。
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黑七身上。
人我来了，放他们。
黑七把草棍从嘴里吐掉，笑了一声。
三娘，你说放就放，我这面子往哪搁？
你扣我的人，还跟我谈面子？
你的人？黑七站起来，脚把开山刀踢了一脚，刀在地上转了半圈。这两个是念记酒坊的伙计，什么时候成你的人了？哦，我忘了，你现在是霍家的狗，酒坊的事你也管。
柳三娘的眼皮跳了一下。
黑七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忽然压低了，带上了一股子旧日兄弟间才有的腔调。
三娘，我看着你长大的。你爹死的时候，是我背着你从官兵刀底下跑出来的。毒蝎寨那些年，咱们有肉一块吃，有血一块流。
他伸手指了指山下的方向。
可你现在呢？带着弟兄们给一个流放来的女人打工，给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男人卖命。你管这叫什么？你对得起你爹，对得起死在山上的那些兄弟？
柳三娘站在原地没动，手垂在身侧，鞭子没抽。
黑七以为她动摇了，又往前逼了一步。
三娘，听我一句，带着弟兄们回来。山上的日子是苦，可咱们自由，不用给谁低头。
柳三娘看着他，嘴角慢慢扯了一下。
不像笑，像咬了口生姜。
黑七，你说你背过我，这事我认。
她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丢。
可你记不记得，我爹活着的时候立过什么规矩？
黑七没接话。
劫官道、劫富商，不碰老百姓的东西，不拿穷人一粒粮。柳三娘抬手指了指被绑在柱子上的两个酒工。这两个人，一个是从流民堆里招来的，家里老娘瘫在床上。一个是苍梧本地的后生，媳妇刚怀了孩子。
她的手指收回来，按在腰间的软鞭上。
你拿他们当筹码逼我上山，你觉得我爹在底下看见了，会说你仗义？
黑七的脸色变了。
你别拿老寨主压我！
我不压你。我就问你一句。柳三娘盯着他的眼睛。从前你跟着我爹劫富济贫的时候，你砍过哪个赶车的老头？你绑过哪个做酒的伙计？
黑七的嘴唇抖了一下，没答上来。
你答不出来，因为没有。柳三娘的声音冷了下去。你从前是条汉子，劫了人还知道留条活路。现在呢？拿百姓当肉票，还觉得自己有底气跟我叫板。黑七，你不配。
黑七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弯腰抄起地上的开山刀，刀口对着柳三娘，声音劈了岔。
不配？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到底谁不配！
他朝灌木丛里一声呼哨。
呼啦啦从四面八方钻出七八个人，个个手里提着家伙，把空地围了一圈。
柳三娘往后退了半步，左手不动声色地探进腰带，指尖摸到了那只纸包。
黑七举着刀逼上来，刀风带着腥气。
柳三娘侧身躲过第一刀，右手抽出软鞭，鞭梢卷住他的刀背，猛地一拽。黑七的虎口震得发麻，刀差点脱手，他咬着牙把刀夺回来，又劈了一记。
柳三娘脚下连退两步，左手攥紧纸包，拇指用力一捏。
纸包碎了，灰白色的粉末从指缝间扬出来。
风正好从山下往上吹。
药粉顺着风散开，白烟翻滚着灌进黑七和他身后那几个人的鼻子里。
黑七打了个猛呛，眼泪哗地流下来，刀举到一半就歪了，整个人摇摇晃晃地往后退。
他身后的人倒得更快，两个直接蹲在地上捂着脸干呕。
烟柱冲上了树冠。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窝棚后方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
赵猎户第一个从断崖那侧翻过来，弓在背上，手里攥着短刀。紧跟着是霍骁，身形比赵猎户快了两步，落地几乎没声响。
他扫了一眼场面，径直走向被绑的两个酒工，一刀割断绳子，把堵嘴的破布扯掉。
两个酒工瘫在地上直咳嗽，一个嘴里还在吐血丝。
赵猎户带人把黑七那几个手下按在地上捆了。
柳三娘把软鞭收回腰间，走到黑七面前蹲下来。
黑七瘫坐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药粉的劲还没过，浑身打着摆子。
柳三娘伸手在他腰带里一摸，抽出一只油布小包。
打开，里头是三张银票，叠得整整齐齐。
她把银票递给霍骁。
霍骁接过来看了一眼，翻到背面。
银票右下角盖着一枚朱红色的小印，印文模糊，但轮廓还在。
他把银票举到光线亮的地方，眯着眼辨认。
印是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压着一个字。
他把银票翻回正面，看了看面额。每张五十两，三张一百五十两。对于一个山匪来说，这笔钱足够拉起一支队伍了。
柳三娘一把揪住黑七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提起半截。
谁给你的银子？说！
黑七呛得喘不上气，嘴巴张合了好几下，声音断断续续。
一个月前……有人从西南过来……说是跑军饷商路的……找到我，给了银票，让我盯着酒坊的货……
什么人？长什么样？
没见着脸……蒙着的……就丢下银票和一封信……信我烧了……
信上写什么？
让我截酒坊的货，闹得越大越好。说后头还有银子，只要苍梧乱起来就行。
柳三娘松了手，黑七摔回地上。
霍骁把三张银票收进怀里，转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方向。
回城的路上，沈昭拄着拐在城门口等着。
霍骁把银票递过去，没多说。
沈昭接过来翻到背面，盯着那枚鹰印看了好一阵。
他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声音紧了半分。
将军，这个印记我见过。西南裴将军辖区的军饷转运，用的就是这路银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