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骁低着头抄数字，炭条在纸上划得咯吱响，眉心那道沟比看兵法的时候还深。
他翻到酒坊流水的第七页，手指戳着一行数字，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翻回第六页，对着上面的数再看一遍。
不对。
再翻回第七页。
还是不对。
他把炭条往桌上一搁，两只手撑着脑袋，盯着账册不动了。
年糕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院溜过来，抱着小木剑，踮着脚趴在桌沿上，伸脖子看他爹在干什么。
爹爹你在画画吗？
看账。
什么是账？
就是数粮食有多少。
年糕的眼睛亮了，一把丢开木剑，噔噔噔跑去后院。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他拽着赵嬷嬷的裙角跑回来，小手指着灶房方向。
爹爹要数粮食！我也会数！
赵嬷嬷还没来得及拦，年糕已经蹿进灶房，吭哧吭哧拖了一只小麻袋出来，搁在霍骁脚边。
一袋！
他又跑回去。
两袋！
第三趟他拖不动了，蹲在灶房门口呼哧呼哧喘气，仰着头喊。
爹爹，大袋子太重了，你来搬！
霍骁看着他满头汗的小脸，嘴角动了一下，把炭条夹在耳朵上头，起身走过去一手提起那只大麻袋。
年糕拍着手跟在后面数。
三袋！爹爹，三袋够不够打仗？
不够。
那要多少袋？
霍骁想了想。
几千袋。
年糕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半天憋出一句。
那得数好久好久。
团团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里屋摇摇晃晃走出来，怀里抱着赵嬷嬷给她缝的小布偶。
她看见桌上铺满了纸和账册，伸手就去够。
霍骁一把把她捞起来搁在膝盖上，想把账册挪远一点。
晚了。
团团的小手已经摁上了第三本账册的封面，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蘸了姜念磨剩的朱墨，啪地在药材进出四个字上印了一个红通通的巴掌印。
霍骁低头看着那个巴掌印，脸皮子抽了一下。
团团很满意自己的杰作，咿咿呀呀又去够第二本。
霍骁连忙把账册全摞起来举过头顶，团团够不着，急得两只脚在他腿上直蹬。
爹爹！团团盖！
年糕蹲在旁边出主意。
妹妹要帮忙！让她盖！
赵嬷嬷总算赶过来，一手抱走团团，一手拿帕子擦她沾了朱墨的手指。
小祖宗，那是账本，不是你画册！
团团被抱走了还回头看着霍骁手里的账册，小嘴撅着，不服气。
院子里一阵兵荒马乱。
姜念从医棚后院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场面。
桌上的纸被年糕拖粮袋的时候蹭掉了两张，第三本账册封面多了个红巴掌，炭条不知道滚哪去了，霍骁一手举着账册一手扶着桌沿，表情比上战场还绷。
她在门口站了两息，没出声。
霍骁抬头看见她，耳根又红了。
我没弄乱。
姜念走过来，把散落的纸捡起来，翻了翻他重新抄的那页数字。
入库出库分了两列，数字一个一个对过去，虽然排列还是歪，但这回没抄错。
她把纸搁回桌上，坐在他对面。
看到哪了？
酒坊第七页。有一笔进项对不上，写的是酒糟折售十二两，可前面的出库记录里没有对应的酒糟数目。
姜念翻到那一页看了看。
你能看出这个，说明账没白翻。这笔是冯叔上月做的调账，酒糟卖了一部分给城外养猪的农户，折成现银入了酒坊的流水。出库那边没写，是因为酒糟不算正式货品，冯叔记在了另一本杂账里。
还有另一本？
杂项支出一本，人工用度一本，加上你手里这三本，一共五本。
霍骁的嘴角往下拽了拽，没吭声。
姜念看着他的表情，声音放缓了半分。
你在战场上排兵布阵，靠的是什么？
地形、兵力、粮草、天时。
粮草排第几？
霍骁顿了一下。
第三。
错了。姜念伸手点了点桌上的账册。粮草排第一。地形再好，没粮养不活人。兵再多，饿三天就溃。你从前带兵，后方有朝廷拨饷，有军需官打理，你不用操心粮从哪来。可现在不一样了。
霍骁的眼神沉了下来。
苍梧没有朝廷拨饷。
没有。粮食是农庄种的，银子是酒坊挣的，药材是秦婆婆采的，铁器是孙铁柱打的。每一样东西都有来处，每一笔开销都有去向。你练出五千兵，一天吃多少粮、用多少药、消耗多少箭矢，全在这几本账里头。
她指了指那几本账册。
兵马未动，账目先行。这五本册子，就是你的粮仓。你看不懂它们，上了战场跟瞎子没区别。
霍骁攥着膝盖上的拳头，关节咯吱响了一声。
他没反驳，低下头把第七页翻过去，继续往下看。
姜念在旁边没再多说。
过了一阵，她给他倒了碗温水搁在手边，转身去医棚理药。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翻账册的声音。
霍骁一页一页地翻，遇到看不懂的就在旁边画个圈，等着晚上问姜念。
画到后来，纸上的圈比字还多。
他闷着头看了快一个时辰，天擦黑的时候，院门被人拍了两下。
冯叔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新的单子，额头上全是汗。
姜掌柜！西南那边的货单到了！
姜念从医棚出来接过去。
冯叔在旁边一边喘气一边说。
这批货单是跟着酒坊恢复送货的商队一块带回来的。西南三家药铺的报价全在里头，我刚对了一遍，有几笔不太对。
姜念在灯下把货单铺开，一行一行扫过去。
霍骁凑过来看了一眼。
货单上列着十几种药材的品名、数量和单价。他认得当归、黄芪这些常见的名字，后面的数字却看不出门道。
姜念的手指停在第三行。
冯叔，这个三七的报价是多少？
每斤六两二钱。
上个月苍梧本地采购价是多少？
冯叔翻出随身带的小册子查了查。
三两八钱。
姜念的眉头皱起来。
涨了六成。
她的手指又往下移，停在第七行。
川贝呢？
报价四两五钱，本地采购价二两七钱。
也涨了六成多。
姜念把货单翻到背面，上头列着供货商的名号和盖印。
她的手指在其中一个名号上点了两下。
霍骁凑近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杜衡药铺。
姜念抬头看向冯叔。
这几笔涨价最厉害的药材，全是杜衡药铺供的货？
冯叔点头。
我也觉得奇怪。其他两家药铺的报价跟以前差不多，就杜衡那边涨得离谱。我一开始以为是西南今年药材歉收，但三七和川贝都是山里采的，跟年景没关系。
姜念没接话，把货单拿起来对着灯光又照了一遍。
霍骁在旁边开了口。
药山被烧那批货，缺口有多大？
姜念翻出上个月的药材进出账册，指了指一行红笔数字。
秦婆婆的药山上月被人纵火，烧了三分之一的药田。损失最大的就是三七和川贝，缺口大约两百斤。
冯叔在旁边一拍大腿。
杜衡货单上这几样涨价药材，品种跟数目，和药山的缺口对得上！
姜念把货单和账册并排放在桌上。
她从袖中摸出一支细笔，蘸了朱墨，在杜衡药铺四个字上画了个圈。
霍骁盯着那个红圈，声音压低了。
你怀疑药山的火是杜衡放的？
姜念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把细笔搁回砚台上，声音不急不缓。
火烧药山，逼我们高价外购，杜衡正好坐地起价。巧不巧？
冯叔倒吸了口凉气。
那这笔货还接不接？
姜念看着桌上那个红圈，手指在杜衡的名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接。不光接，还要加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