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叔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加量？姜掌柜，他报价都涨了六成了，咱们还往里头砸银子？
姜念把货单折起来，搁在桌角。
杜衡想赚我们的银子，我想看清他背后的人。这笔买卖，不亏。
冯叔挠了挠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嘴闭上了。跟着姜掌柜做事这么久，他学会了一件事，她说不亏，就一定有后手。
霍骁把手里的炭条搁下，看着她。
你怀疑杜衡不只是想赚药材钱。
他要是只图银子，不用绕这么大弯子。姜念拉过一张空白纸，提笔在上头写了几个药材名。瘟疫那次，他囤药哄抬价格，被秦婆婆当面揭穿，在苍梧名声烂透了。一个臭了名声的药商，不留在本地找门路翻身，反而跑去西南另立商路，你不觉得奇怪？
霍骁的目光落在她写的那几个药名上。
乌头、蜈蚣、天南星。
都是毒性极重的药材。
姜念的笔尖在下头画了一道线。
上个月秦婆婆跟我提过，山里有人专门收这几样毒药材，出价比市面高三倍。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外地药铺收购。我让她留了个心眼，查了一下收药的人。
杜衡的人？
不是他本人，是他手底下一个叫阿贵的伙计。用的名号是别家药铺的，但阿贵的脸秦婆婆认得。
霍骁抱着胳膊没吭声，等她说下去。
姜念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个字。
噬心散。
乌头配蜈蚣，再加天南星，是噬心散的三味主药。
她的声音不重，可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冯叔的脸色变了，手里的小册子差点掉在地上。
霍骁的拳头慢慢攥紧，搁在膝盖上的指节咯吱响了一声。
他在给京城补药。
姜念点了下头。
噬心散不是普通毒药，需要长期、定量地服用才能控制人。断药太久，被控制的人反而会清醒。赵珩要一直捏住皇帝，就不能让噬心散断供。
她把笔搁下，声音平稳。
杜衡不是单纯的药商。他是赵珩的供药链上的一环。涨价卖药材给我们只是顺手捞钱，真正的生意，是替京城采毒药。
冯叔咽了口唾沫。
那咱们还跟他做生意？
正因为他不只是个商人，才更要跟他做生意。
姜念把桌上的货单和那张写满药名的纸摞在一起，理了理。
明天让人给杜衡药铺送信，就说念记酒坊愿意按他的报价接货，数量翻倍。另外再加一句，念记最近想拓几味新药的供货渠道，请杜掌柜方便时来苍梧面谈。
冯叔应了一声，抱着单子急匆匆走了。
院子里剩下两个人。
霍骁站起来，走到她跟前。
你要见他？
一个给赵珩供毒药的人，你跟他面对面坐着谈？
不面对面，怎么知道他手里还有多少噬心散的线索？
霍骁的眉头拧得很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跟你一块去。
你去了他不敢说真话。
他不说真话我可以让他说。
姜念抬起头看他，声音不高。
霍骁，你信不信我？
霍骁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
杜衡是个商人，商人最怕的不是拳头，是利益。我拿银子和药方当饵，他一定会咬钩。你在旁边守着，他的嘴就会紧成蚌壳。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你在酒坊外头等着就行。进不进来，我说了算。
霍骁看着她的背影走进灶房，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半天闷出一口气。
三天后。
杜衡来了。
他比瘟疫那会儿胖了一圈，脸上的肉堆着笑，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穿了件半新的绸褂子，袖口绣着暗纹，腰间挂了块成色一般的玉牌。
进酒坊大门的时候，他左右打量了两眼，鼻子吸了吸酒香，啧了一声。
姜掌柜好手艺，这酒香隔着三条街都闻得见。
姜念在后院的小厅里等着，桌上摆了一壶灵泉酒和两只粗瓷杯。
杜衡进来拱了拱手，大咧咧坐下，自己倒了杯酒，仰头抿了一口。
好酒。
他放下杯子，眯着眼看姜念。
姜掌柜信上说想拓供货渠道，杜某跑了三天的路赶过来，总得给个实在话吧？
姜念给自己倒了半杯酒，没喝，搁在手边。
杜掌柜做药材生意多少年了？
十七年。从我爹手里接过来的。
十七年的老行家，应该知道苍梧这两年药材缺口有多大。
杜衡笑了笑，手指转着酒杯。
缺口大，价就高，这是行规。姜掌柜是聪明人，应该不会觉得我报价高了吧？
不高。姜念的声音淡淡的。物以稀为贵，你手里有货，我手里有银子。生意嘛，谈得拢就做。
杜衡的眼睛亮了一下。
姜掌柜痛快。那咱们就敞开了说，您这边要多少？
三七、川贝各五百斤，先走第一批。后面的量看供货稳不稳定再定。
杜衡的手指停了一下，嘴角咧开了。
五百斤。这比念记之前的采购量翻了不止一倍。
没问题。不过姜掌柜，五百斤的量不小，我在西南的货源也得协调。
他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
其实杜某这趟来，不只是为了谈药材。
姜念端起酒杯，没喝，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杜掌柜还想谈什么？
杜衡的笑容收了收，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姜掌柜的医术，整个苍梧谁不佩服？瘟疫那回您一剂药汤救了半座城，那方子可不是寻常大夫开得出来的。杜某在药材这行混了十七年，见过的药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您那几味祖传的配伍，我一看就知道是真东西。
他竖起一根手指。
姜掌柜要是愿意把几味独家药方交给杜某代售，药材的事您以后不用操心。价格，杜某给您打到最低。
姜念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低着头像在想什么。
杜衡以为她动摇了，赶紧添了一把火。
您放心，方子出去了，挂的还是您念记的名号。杜某只管制药和铺货，利润五五分。苍梧的药，西南的路，咱们各管一头，谁也不吃亏。
姜念沉默了好一阵，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杜掌柜的条件很诱人。不过方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我不能当场拍板。容我想两天。
杜衡眼底闪了一下，笑容更深了。
应该的，应该的。杜某不催，姜掌柜慢慢想。
他站起来，拱手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只黑漆木匣，双手搁在桌上。
差点忘了，杜某来苍梧，总不能空手。这是西南新出的一批药材样品，品相极好，姜掌柜过过眼。
他笑着拱了拱手，转身出了酒坊。
姜念坐在桌前没动，目光落在那只黑漆木匣上。
匣子合着，铜扣锈了一半，木纹粗糙，看着不值钱。
可一股气味从匣缝里渗出来。
甜的。
带着腥。
甜腥味很重，浓得像有人把蜜和血搅在一块儿，闷在匣子里捂了很久。
姜念的手指按在匣盖上，没有打开。
她的瞳孔微微收紧，指尖抵着木纹，一动不动。
这个味道，她在姜远山的遗书里读到过。
噬心散炼成之后，未经稀释的原药，就是这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