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的是裴将军麾下参将的袍子。
霍青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院墙外的风带走。
霍骁没说话，手指在门框上慢慢收紧。
姜念端着药碗走到桌前坐下，碗底搁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参将亲自押船，不是小买卖。
陆怀安折扇敲了敲膝盖，眉头拧成了一团。
粮船提前一天到，又挂了军饷急运的旗，这是怕有人截。赵珩那边刚灭了杜衡的口，这船就急吼吼地靠了岸，八成是要把杜衡这条线的东西全搬干净。
霍骁转过身。
查。今晚就查。
陆怀安拍了一下折扇。
我去。苍梧知州验查过境船只，名正言顺。但你不能去。
他看着霍骁，语气放慢了。
你现在还是罪奴的身份。一个罪奴出现在军粮船上，不管查出什么，对方一句话就能把事情翻过来。
霍骁的牙根咬了一下。
姜念在旁边开口。
我跟陆大人去。
两个人同时看她。
杜衡的药材清单什么样、噬心散原药什么味道、毒药配伍怎么辨，你们谁认得出来？
陆怀安张了张嘴，没反驳。
霍骁的眉头压下来，声音沉了。
带霍青。
姜念点了下头，把药碗推到他面前。
把药喝了。
码头在苍梧东门外三里地，夜里没什么人。
江面上停着一条大船，船身黑沉沉的，桅杆顶上挂着红底黄字的军饷旗，在风里晃来晃去。
码头上点了四盏灯笼，光照得不远，只够看清岸边堆着的粮袋和几只黑漆木箱。
陆怀安带了两个衙役，姜念裹着粗布斗篷跟在后面，霍青落在最远处，身形贴着暗处的石墩子，几乎看不见人影。
船舷边站着七八个人，腰间佩刀，面色不善。
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从船上走下来，身上穿着参将制式的深青袍，腰束铜扣革带，脸上横肉堆着，下巴上一道旧疤，眼睛往来人身上一扫。
陆怀安拱了拱手，折扇收在袖中，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慢吞吞笑意。
苍梧知州陆怀安。近来边境不太平，有北狄探子潜入苍梧周边，本官奉上峰之命巡查过境船只，防止外敌夹带。
中年人的眼皮抬了一下。
军饷急运，不在地方查验之列。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盖了印的文书，甩到陆怀安面前。
调拨令在此，西南军需周转，走的是官船水路。知州大人要是看不懂军令，末将可以念给你听。
陆怀安接过文书，翻开看了两眼，笑了笑。
文书齐全，辛苦辛苦。只是本官有个难处。
他把文书合上，没还回去。
三天前苍梧城里死了个药商，被人灭了口。衙门正在追查凶手，死者生前与过境商船多有往来。本官若是连军粮船都不查一眼，上头问下来，不好交代。
中年人的脸沉了。
你一个七品知州，要查军粮船？
不查船。陆怀安笑呵呵地往前走了两步。只开仓看一眼粮包，确认没有夹带，签个文书就放行。耽误不了将军的船。
中年人横了他一眼，没让路。
不行。军饷船的仓门，没有西南总兵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开启。
陆怀安的笑没变，但步子也没退。
两边僵在码头上，灯笼的火苗被风吹得歪来歪去。
姜念从斗篷底下走出来，站到陆怀安身侧，手里拎着药箱。
中年人的目光扫过她。
这是谁？
苍梧的医官。陆怀安随口接了一句。粮食长途运输容易生霉，本官顺便请她看看粮包有没有受潮，免得军中将士吃了坏粮闹肚子。
中年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姜念没搭理他的目光，走到码头岸边那几只粮袋前蹲下去，手指在麻袋口上捏了一下，凑近闻了闻。
粮没问题。她站起来，目光落在旁边那三只黑漆木箱上。这几箱呢？
中年人的声音硬了。
军需物资，不必查验。
姜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退回陆怀安身后。
陆怀安的折扇从袖子里抽出来，慢悠悠敲了敲掌心。
管事大人，苍梧虽小，但也是朝廷治下。你的船停在我的码头上，我连看一眼都不让看，这事传出去，不好听。
他的语气还是慢的，但最后一个字落得重了。
你要是不放心，开仓的时候你在旁边盯着。查完了我画押签字，保你的船一颗粮都不少。但你要是硬拦着，我只能把事情报到西南总兵那边，让裴将军亲自来说话了。
中年人的脸皮绷了好几息。
他偏头看了看船上的人，又看了看陆怀安身后那两个衙役，最后咬了咬牙。
看。只看粮仓，别的地方不准碰。
船仓打开，粮袋摞得整整齐齐，看上去没什么毛病。
姜念蹲在仓口，手指按在最外层的粮袋上，掂了掂分量。
这一层是实的。
她往里探了探身子，指尖在第二层粮袋和底板之间的缝隙里摸了一下。
手指尖碰到了布面之外的东西。
硬的。
她没吭声，回头看了陆怀安一眼。
陆怀安会意，走到中年人旁边，拉着他说话，挡住了他的视线。
姜念把外层两只粮袋挪开。
底下露出来的不是粮，是码得严严实实的药包和一捆扎紧的油纸卷。
油纸卷里包着银票，最外面那只药包上写着南星、乌头、蜈蚣。
她的手指一顿。
杜衡那张残方上的三味毒药。
再往里翻，药包底下压着两只长条木箱，铜锁锁着，箱面没有标记。
姜念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声音不高。
陆大人，请过来看一下。
中年人的脸色一变，大步挤过来。
他看见底下露出来的药包和银票，瞳仁缩了一下，嘴唇绷成了一条线。
这是西南军需调拨的药材，有文书的。
陆怀安弯腰捡起一捆银票，翻了翻。
军需调拨用银票？
他又拿起那份文书看了一眼，手指在军印上点了两下。
姜念凑过来，陆怀安把文书递给她。
她没看内容，目光直接落在军印的落款上。
嘉和十七年。她念出了年份，抬头看中年人。今年是嘉和十九年。
中年人的喉结动了一下。
姜念把文书翻过来。
军需调拨令按年换印，十七年的印只能用到十八年年初。这份文书要么是过期的，要么是照着旧印刻的。
中年人的脸涨红了，伸手就要去抢文书。
陆怀安侧身一让，把文书揣进了袖子里。
管事大人别急，查完了自然还你。
中年人的手缩回去，眼珠子转了两圈，猛地转身往船仓深处走。
他直奔最里面那面木板墙，手在墙板上摸了两下，像是要找什么机关。
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到了码头。
他蹲在仓口外面，小脑袋探进来，看见中年人往那面墙上按，眼睛眨了两下。
那个叔叔摸的地方有个小洞洞。
他的奶声在船仓里响得很清楚。
所有人都看向他。
年糕指着木板墙右下角。
那个洞洞跟铺子里放秤砣的那个孔孔一样。
霍青从暗处闪了出来，三步跨到墙板前，按住中年人的手腕往后一拽。
中年人挣了一下，没挣开。
姜念走过去蹲下来，顺着年糕指的方向看过去。
墙板右下角有一个指头粗的圆孔，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伸手往里按了一下。
咔嗒一声，墙板弹开了一条缝。
里面是一个窄小的暗格，塞着一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折得整整齐齐的账单。
姜念翻了两页。
日期、品名、数量、经手人。
南星十二斤，交杜衡。
乌头六斤，交杜衡。
噬心散原药二两，交永昌号转运。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中年人的脸白了。
他猛地挣开霍青的手，往后退了两步，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来。
你们私查军船，私扣军需文书，裴将军不会饶你们！